第二日上午,钟离明月给江府递了拜帖,江开信看着拜帖有些犹豫,但碍于钟离家的脸面,还是让她和谢怀逸进来了。
“别紧张,江老板。我不是来找您女儿的,我是来找您的。”
江开信拿着拜帖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面前这对年轻男女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钟离家的小姐他是认得的,宋州城里头一份的矜贵人物,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今日却主动递了拜帖登门。而她身后半步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江开信将拜帖搁在桌上,挥退了奉茶的丫鬟,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钟离小姐请坐。”他比了个手势,语气客气,眼底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钟离明月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粉色香囊,轻轻放在桌上。
江开信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他认得这东西。
自家女儿日日戴着,连睡觉时都挂着床边。
“这是小女的香囊,怎会在钟离小姐手里?”江开信的言语间有警惕,但因为对方的身份还是克制住了。
“昨夜我翻墙进来的,门口的守卫拦不住我,也拦不住给令媛下毒的人。”
“下毒?”
江开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死死盯着那只香囊,又看向钟离明月,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钟离明月用指尖轻点香囊,语气平静道:“这里面有东西,闻久了会让人思绪反复、夜不能寐。重者,会生出轻生的念头。”
她掩去了桃花散的事情,在凡间说这种事,只会被当作怪力乱神赶出去。
江开信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不是没怀疑过,女儿那天从月老祠回来,分明已经把那负心汉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过了两天又开始哭着念着他的好?他以为女儿是心软,是念旧,是放不下。
可现在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放下。
“这香囊是……李母给的?”江开信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但又有些不敢确信。比较李母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演的太好了。
钟离明月应了一声道:“令媛说,是李郎的母亲亲手缝给她的。”说她和李郎般配,祝他们长长久久。”
江开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背微微佝偻下去,眼神望着杯中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茶汤。
商场上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但他就这一个女儿,竟然险些被人先骗了感情,后害了性命。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神色已经变得如往常一样,只不过靠着桌边的手腕还是在微微用力。
“钟离小姐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江老板是聪明人。”钟离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道,“我来,是想提醒江老板两件事。一个连针脚都缝不利索的妇人,从哪弄的到这样危险的东西?”
江开信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量这件事。一个穷书生的母亲,针线活做得再细,也弄不来这种能逼人寻死的东西。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谢怀逸忽然开口。
他坐在钟离明月身侧的圈椅上,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未动。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出声,江开信几乎以为他只是陪钟离小姐走一趟的随从。
“令媛那位李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不该是一个穷书生该有的。”
谢怀逸的嗓音是年轻人的清冽,却让江开信不自觉坐直了些身体。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江开信微微皱眉,他没见过几次那书生,平日里的钱都是瑟瑟给他的。
谢怀逸看着他继续说道:“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不值钱。但形制却是京城里独有的,官宦人家用的形制。连普通外官都不一定能用。”
江开信的脸色沉下去。他不是没打听过那个姓李的底细。
原名李怀,父亲早亡,寡母拉扯大,在书院里靠替人抄书挣纸笔钱。这样的出身,莫说京城官宦人家的玉佩,就连一块像样的和田玉都未必摸过。
“公子确定没有看错?”
谢怀逸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回答。
江开信见此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那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谢怀逸将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这就要问那位李郎了。”
宋州城西,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
李怀坐在褪了漆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洒金笺的。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信是从京城来的,寥寥数语,措辞却一句比一句冷。郡主那边催得紧,若是年底之前还不能把宋州这边的事料理干净,这门亲事便作罢。
“娘,”他将信拍在桌上,语气烦躁,“那香囊到底有没有用?你不是说闻上两个月,她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可现在呢?江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爹把院子守得跟个铁桶似的,连门都不让她出。我连见她一面都见不到,怎么料理干净?”
灶台前,李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听见儿子的埋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添柴。
“急什么。那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人家说了,闻久了便离不开,离了便活不成。她就算不出门,那香囊不还挂在她床头么?再等等。”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李怀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天在月老祠,钟离家的小姐也在。你知道钟离家在宋州是什么分量?她要是插手,咱们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插不了手。”李母将手中的柴扔进灶台,继续说道,“一个闺阁小姐,管得了什么?再说了,那香囊里的东西,莫说她,就是衙门里最好的仵作来了,也验不出什么。你只管安心等着,等你娶了郡主,咱们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李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将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药,到底是从哪来的?”
李母没有回头,站起身将灶台擦干净,准备开始做饭,语气平缓:“跟你说了多少回,是从一个过路的货郎那儿买的。人家走南闯北,手里有好东西。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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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母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和李母炒菜锅铲想碰的声响。
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李母收拾了碗筷,端着油灯回了自己屋,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怀独自坐在堂屋里,桌上那封信摊开着,郡主娟秀的字迹此刻却像漂浮在空中一般,围绕着他,催促着他,逼他赶紧将事情了结。
他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得去查一查那个香囊,什么药能让人闻上两个月就离了活不成?有这样的玩意为何会卖给他的母亲?他以前不问,是因为没必要。
母亲办事向来稳妥,从他要考学到搭上江家,再到攀上郡主,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他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但那天在月老祠,钟离明月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踏实。还有她身边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那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这对男女不是好糊弄的人。母亲将香囊说得天衣无缝,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窄巷走到尽头是一条更偏僻的街。
街上七零八落的很多店铺。
当铺、赌坊、还有一家从不挂招牌的药铺。
他以前替母亲跑腿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拿方子换药,药铺的掌柜从不多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的灰簌簌落下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碾药,抬眼看见是他,手上的碾轮停了一瞬道:“李公子,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我娘在你这儿买的那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
掌柜低下头继续碾药,碾轮在药槽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公子说笑了。你娘在小店买的都是寻常药材,黄芪、当归、甘草,你不是都看过吗?哪有什么香囊?”
“别跟我打马虎眼。她买来用在我未婚妻身上。现在江家小姐险些自尽,江家已经开始查了。”
李怀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盯着掌柜手下的药槽。
掌柜放下碾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陶罐子,搁在台面上,罐口封着蜡。
沉默在药铺中蔓延,李怀的手悬在陶罐上方,最终还是抓了过来塞进袖子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掌柜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
“对了,李公子,你娘有没有告诉你,那香囊闻久了,不止闻的人会出事,碰过的人也会留味道?”
李怀转过头看去时,掌柜又在低头魔药了,像是根本没说过一样。
巷子里起了风,他攥紧袖口,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家门口时却忽然停下来。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母亲已经睡了,那扇合着的门板后面一片寂静。
他将陶罐从袖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粗陶罐子,封口的蜡很旧,没有印记,完全没什么特殊的模样。
他将陶罐藏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月光将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手指,无声地指着院子里那片刚翻过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