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条街后,两人才放慢脚步。
钟离明月边走边踢着脚边的石子,谢怀逸偏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被月光渡上一条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没看路,低着头看着路上的被踢动的石子。一颗被踢开,她的目光追着被踢开的石子直至石子停下,她又将目光转向下一颗。
“没找到?其实还有别的……”
谢怀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钟离明月打断。
“找到了一点。”钟离明月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回去说。”
谢怀逸闻言轻轻低头,没有追问,陪着钟离明月一起向前走,把她偶尔踢来的石子再踢了回去。
路旁还有一个摊贩亮着暖光,像是暗夜里的烛火,是卖馄炖的。
鲜美的味道飘散在空中,钟离明月的目光立刻从石子上被吸引到了摊子上。
“老板,两份。”
还没等她开口,谢怀逸就已上了前,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放在了桌上。
“好勒,客官您稍等。”
谢怀逸坐下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钟离明月开口道:“一起吃点?找线索确实累人。”
“累倒是不累。就是饿了。”钟离明月走到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双筷子,却被谢怀逸接了过去。
“烫一下再用。”
谢怀逸熟练地倒了杯烫水,将筷子放进去过了一遍才重新递到钟离明月的手上。
钟离明月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接过筷子问道:“你不累吗?你今晚没少跑——翻墙、撬锁、还临时演了一出借马的戏。”
“还好,习惯了。”谢怀逸的目光依旧清洌,与往常并无二致。
馄饨端上来了,汤底清亮,浮着几点葱花和油星,薄皮馄饨一个个鼓鼓地漂在汤面上。钟离明月舀起一个放进嘴里,汤汁在嘴里迸发,烫得她轻轻嘶了口气。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馄饨摊的布帘猎猎作响。老板忙着收拾旁边那桌的碗筷,嘴里嘟囔着今晚风大怕是要落雨。
“吃饱了?”
谢怀逸看着面前人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动碗里的馄炖,就是不往嘴里送,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钟离明月点点头,将碗往前推了推。
“那走吧,要散步消消食吗?”谢怀逸站起身没急着迈腿。
“直接回去吧。”钟离明月拍了拍衣袖,“还有正事没说呢。”
谢怀逸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回走。夜里比白日安静得多,没有人群的喧嚷,只有偶尔零星几声更夫的梆子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叠在一起,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了下来,路上的青石板像是被泼了一层淡墨。
两人熟练的翻过后墙,这几日下来走后墙的次数都快比正门要多了。
“你方才在驿站找到的东西,和那个香囊有关?”
谢怀逸低头看了一眼钟离明月的袖子,有些鼓,若是信纸或是簿子,不会是这样不规则的形状。
钟离明月将布袋从袖中拿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谢怀逸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上面还有些残留的暗红色细粉。
“这里面的东西和香囊里的药是同一种,但分量比香囊里的多得多。”
谢怀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所以,剩下来的是在李母手里,还是在卖给李母的人手里?”
钟离明月轻轻摇头,长睫盖不住眼底的思量。
“不清楚,首先我们需要搞清楚李母去驿站究竟是为了等谁的消息。若是等这个那便好解决了,再去一趟李家便可。”
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布袋,暗红色的细粉沾染到她的指尖,钟离明月没在意,继续说道:“若是等别人的消息,那就代表这宋州还有一个人,拿了这药卖给了李母。”
她的话说到这就停了,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桃花依旧鲜嫩,像是永远不会衰败样。
“他拿了药不会只卖给李母。”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帮她接上了她的那句未完之言,“那记录呢?有线索吗?”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四个月前,有人送来了这包药,簿子上没写,但蹭到了药粉。”
一阵风吹过,带落几片桃花花瓣落在两人之间,钟离明月坐在摇椅上,轻轻晃了两下,语气没有刚才的沉重,倒像是在闲聊。
“你觉得,李家母子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谢怀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完后才开口道:“两种情况,李家母子想借着江家的钱财考中功名并榜上京城里高官家的小姐。而那位高官眼底容不得沙子,要让江瑟瑟消失。”
“还有一种呢?”钟离明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们不是帮李家母子,是在用他们。至于用在什么地方,那要查了才知道了。”谢怀逸的声音沉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盏。
钟离明月与他对视了一瞬,轻笑一声:“那就查。明日去一趟李家,一起吗?”
谢怀逸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柔和了几分,他站起身道:“早些休息。”说罢便三两下跃上院墙离开了,连风都未曾惊动。
钟离明月在摇椅上又晃了两下,看着谢怀逸的身影消失在院墙那头,才从摇椅上站起身来,重新将那布袋收好,回屋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暮蝉边给钟离明月梳头,边说着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
“小姐,那李家住的巷子这几日热闹得很,不止江家的人在盯梢,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巷口晃悠,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那巷子拢共就那么大,那些人都快站的堆在一起,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钟离明月拿着发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簪身,眼底闪过几丝思量。
不止江家的人,还有的人会是谁的?京城来的?还是给桃花散的那位?
吃过早饭,钟离明月与谢怀逸走进巷子,余光扫过巷口隐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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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在这守着。
谢怀逸伸手在钟离明月的肩上轻轻拂过,为她掸了掸刚刚在墙上碰到的灰尘,顺势凑近压低声音说道:“西南侧巷口那放废木板的地方有三人,一人带袖箭。”
钟离明月不动神色地点了点,李家的院子在城西最偏的那条巷子里,院墙灰扑扑的,门板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往日这个时辰李母应当在灶房烧饭,李怀应当在屋里读书,但今日院门紧闭,里面安静得不太正常。
谢怀逸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母半张脸,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看见门外人的时候,带着门板的手微微用力。
“两位找谁?”
“找你。”钟离明月站在谢怀逸身侧,目光从上而下将李母打量了一遍,“有些事想请教。”
李母没有让开,手牢牢把着门板,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老妇什么都不知道,二位请回吧。”
她说着便要关门,谢怀逸抬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令郎的事也不想聊?”
李母的脸色骤变,她死死盯着谢怀逸,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最终还是松开了门板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李怀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钟离明月和谢怀逸时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还记得那日在月老祠的事情。
钟离明月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粉色香囊搁在石桌上。
李母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认得?您亲手缝给江家小姐的。”钟离明月语气平静,目光淡淡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母,目光扫过她紧攥着衣摆的手停了一瞬,继续说道,“江家小姐前些日子险些吊死,也是你这香囊的手笔吧?”
李怀猛地转头看向母亲,他记得这只香囊。就是他娘说会让江瑟瑟死心塌地跟着的那个。
“这位小姐说话可要凭良心。老妇缝香囊是看那位江小姐与我儿情投意合,图个喜庆。谁知她自己想不开,怎能怪到旁人头上?”
“就是啊,那明明是她自己想不开!”李怀上前一步,站在母亲面前,对着钟离明月说道,“是他一直缠着我,我不堪其扰,不想搭理她所以她才有些想不开而已,凭何怪我娘?我还要说她我家平白增添了晦气呢。”
李怀护着自己的母亲,带着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坐着的钟离明月,如果忽略掉他正在发抖的手的话,或许真的能吓唬到人。
钟离明月却轻笑一声,从袖口再次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还有些许暗红细粉,比昨日多了些。
“是吗?那这个呢?认识吗?和你那喜庆香囊里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