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江府门前的守卫比平常多了一倍。钟离明月看着在前半步带路的谢怀逸,跟着他悄无声息的绕过两处暗哨,眉稍微动。
“你对这儿的路倒是熟。”
谢怀逸微微放慢脚步,与钟离明月平齐,侧头低声道:“那天送江小姐回来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
钟离明月心神微动,就扫了一眼,竟能将地形和暗哨统统记住?
她刚准备开口,转角处传来细微的铁甲碰撞声。钟离明月反应极快,立即停住脚步,侧身躲在墙根处,顺手也拉着谢怀逸往墙根处贴。
与此同时,她的胳膊被人牢牢搂住,一阵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谢怀逸隔着衣袖带她一跃而上,下一瞬便稳稳地落在一旁树干上。
脚下是浓密的树叶,巡夜的士兵正从二人刚刚站立的位置走过。
谢怀逸的手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他让钟离明月站在里侧靠着树干,自己则半蹲着看地上士兵的行进路线,带到人都走过,才偏头轻声问:“没事?”
钟离明月极轻地摇了摇头:“没事。”
三进三出的宅子,贴金的门头与彩绘的柱子无一不彰显着丝绸商的富贵。略进后院,却别有洞天。内宅多用竹帘与青色绉纱,五步挂着一副水墨山水画,十步摆着一件青瓷器具。倒像是读书人家。
钟离明月与与谢怀逸悄无声息地爬上后院院墙,谢怀逸利落的翻身而上,回首伸出手递给钟离明月,可后者却没搭理他,脚尖轻点,似飞一般的落在墙上,又轻飘飘地落进院落。
谢怀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随机垂下眼眸一跃而下,掩盖住了神色。
“往这走。”谢怀逸压低声音,带着钟离明月向里走去。
钟离明月跟上后,在他身后半步也压低声音道:“不是吧?谢公子连人家小姐闺房都摸清楚了?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谢怀逸脚步微顿,似乎是笑了。束起的发尾随着动作微晃,带着点无奈的尾巴。
“三进三出的宅子排布都差不多,不用看。长子住在东厢房,妻子住在正房,后罩房是给女儿住的,江开信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住在后罩房的正中或是东侧,以显尊贵。”
两人轻手轻脚的穿过垂花门,江府的灯昏昏黄黄,熄了一半,另一半像是担心夜晚会出事所以不敢熄灭。
钟离明月手臂落在身侧,指尖轻点,放大了数倍感官,桃花散的香味从东侧蔓延而来。
“这里。”
她带着谢怀逸向东侧的房间走去,到了房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对着谢怀逸道:“你找个隐蔽处等等我。”
谢怀逸点点头,闪身进了阴影处,身影融入其中。
钟离明月正要推门,微风带着低语掠过她的耳边。
“有事叫我。”
屋内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带起的风卷过近处的烛火,江瑟瑟蜷在床角,听见动静猛地绷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谁?”
“是我,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轻声开口,走到江瑟瑟的床前,她蜷缩在拔步床的最里侧,与钟离明月隔着一整个廊庑,她纤细的脖颈上爬着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紫勒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毒蛇环绕。
“为何自尽?可是江老板不愿报官?”
商人重利重面,打官司极有可能会影响到生意。
江瑟瑟却抱着锦被摇头,语气有些怯懦:“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放不下李郎。”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但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钟离明月的眉头越皱越深。
真正放不下情郎的人,不会有这种迷茫。
钟离明月刚迈上拔步床的踏板,一阵浓烈的桃花香便扑面而来,这股花香甜腻异常,钟离明月的脚步几乎是瞬间停下,她能感受到体内仙气都略微一滞,随后又在经脉中翻涌不止。
桃花散。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床阁,脚踏边上放着矮桌,上面有喝了半碗的药,以及几颗蜜饯。再往左看上一张雕花梳妆桌,铜镜映照出钟离明月的脸,镜前摆着些寻常的胭脂水粉。
都没有问题。
但随着她的迈进,桃花散的气息愈发浓烈,已经到了完全不能忽视的程度。
“怎么了吗?”
江瑟瑟依旧蜷缩着,看见钟离明月凝重的神情有些不安。
钟离明月缓缓摇头,坐在她的床边,目光忽然扫过一旁挂着的香包,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几眼,然后像是闲聊般开口问道:“这香囊闻着挺好闻的,绣工也不错,你自己缝的吗?”
听见她钟离明月提起香囊,江瑟瑟眼底划过一丝甜蜜与怀念。
“不是的,是李郎的母亲送给我的。她说我和李郎般配,她看着我们在一起高兴,所以亲手缝了这个香囊给我,还说希望我们长长久久。”
“李郎母亲?”钟离明月低垂目光,喃喃自语道。
江瑟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都亮了几分,开始诉说李郎的母亲有多好。
“虽然李郎家里穷,但他的母亲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逢年过节他都会给我亲手缝制衣服与帕子,我娘去的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用心的亲手为我做衣裳。”
钟离明月不禁扶额。江南丝绸商的大小姐,什么样的好料子好绣工没见过?竟能被一个普通妇人给迷了眼?江开信听了会怎么想?锦衣玉食供着的女儿,却因为一点不值钱的假意就被骗走了。
那股甜腻的桃花香再次钻进鼻腔。钟离明月将目光从江瑟瑟面上移开,落在那只粉色香囊上,心底冷笑。
好人?哪个好人会在香囊里下桃花散?剂量还如此之重,重到能逼人往房梁上挂白绫。
纵使心中再不齿,她的面上还是扬起一个柔和的笑。
“既然李母如此之好,那这些天她可曾来看望过你?”
听见这话,江瑟瑟似乎回过神,目光看向钟离明月语气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没有。”
“那她今日可是在忙些什么?”钟离明月接着问。
江瑟瑟依旧摇头道:“我不知道。”
钟离明月无声的叹了口气,单手背在身后,迅速捏诀,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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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囊里桃花散的气味。一瞬间感觉神清气爽。
她再次施法,一根粉玉簪子出现她手中,钟离明月将簪子从背后拿出来,抵到江瑟瑟的手中。
“上次在月老祠见你穿着粉衣,你卧房也都是粉嫩颜色,我猜你应当喜爱这些。”
江瑟瑟看着手中的簪子愣了愣,抬眼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轻轻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那天在马车上,你说你想让他付出代价。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江瑟瑟的眼眶又红了,紧紧攥着那支簪子,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与困惑:“我记得,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好像就放不下他了。我总是会想起这些年他对我多好,他记得我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衣裳,喜欢什么花……”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钟离明月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今天是见你的第二面,我便已经知道你爱粉色,他能做到的都不难。相比之下,你给他的东西,更为珍贵。钱财,让他可以专心读书的底气,这些都不是三两日可以做到的。”
看着江瑟瑟低头,她站起身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粉色灵光无声无息地缠上那只香囊。
香囊在灵光中轻轻一颤,旋即恢复如常,只是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桃花散了。她将真正的香囊收入袖中,轻轻拍了拍江瑟瑟的手背,留下一枚桃花形状的玉佩。
“早些休息,有事便派人来钟离府找我。你父亲若是阻拦,便将这个交给你父亲。”
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谢怀逸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完好无损。
钟离明月没有说话,只是朝来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先离开。
两人再次翻过院墙、绕过暗哨,直到重新站在江府外的巷子里,钟离明月才将那香囊的事说了一遍,将桃花散的部分隐去了。
江瑟瑟只是一个念旧情的痴心人。
谢怀逸听完,沉默了半晌。他将那只香囊拿在手里翻看,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针脚,忽然开口:“这针脚很密,不像是随手缝的。”
“嗯,”钟离明月靠着墙,淡淡应了一声,双手抱臂,“缝这香囊的人,要么是真的喜欢江瑟瑟,要么是真的很会装。”
谢怀逸将香囊还给她。
“江夫人早逝,而那位李母刚好填补了江瑟瑟对母爱的空缺。江开信再如何宠女儿,终究与母亲不一样。更何况,江家都靠江开信撑着,他没多少时间陪江瑟瑟。”
钟离明月接过香囊,指尖在粗布上轻轻摩挲。
她将香囊收进袖中,迈步往钟离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还站在月光下的谢怀逸。
“走吧,先回去。明天我还要来找江瑟瑟一趟,李郎的母亲得查。你来不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夜已经很深了。
谢怀逸跟在她的侧后方,月光映在他的眼底。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