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外走去,日头已经偏西,昏黄的阳光散落在青石板上。姻缘架前的人少了些,那粉衣女子却还在。

    面前散落着些姻缘牌,应是刚刚拉扯时被碰掉的。女子正蹲在地上一块块捡着,钟离明月走了过去,把她拾起最后一块。

    碧玉镯从手腕上滑下,在夕阳下反映出柔和的光。粉衣女子看着有些恍神,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轻轻点了头:“认识我?”

    那女子点了点头,咬着下唇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半晌才开口道:“我叫江瑟瑟。家父是江开信。东繁街上第四户,卖丝绸的。”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

    她知道那位江开信,江家的丝绸在整个江南都是出了名的,和钟离家也有合作。从前就听说过资助了个贫寒书生,没想到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钟离明月拿出一个手帕递给江瑟瑟。

    江瑟瑟看着手帕,却没用来擦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泪痕,借着钟离明月的力站了起来。

    “多谢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见她缓过来了,刚准备离开,看见她依旧轻咬着下唇,红肿的眼睛微微抬眼看着自己,便停下脚步。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似乎不敢抬头,但又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谢怀逸。

    一身清雅月白袍都遮不住的锋芒,一看便不是常人。她识得那布料,是江南的月影绸,寻常男子穿着都会显得有些过于柔美,可他却依旧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江瑟瑟的眼神有偏向钟离明月,她宋州人,自是知道钟离家的背景。而钟离明月有这么出众的家世,却还长得如此貌美,像是天上的仙女。

    江瑟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犹豫一瞬,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如果我有像钟离小姐般的家世,李郎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

    “她看不上他。”

    谢怀逸上前一步,与钟离明月并肩。

    钟离明月略一停顿,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伸手拦住正要上前的暮蝉,轻轻拍了拍暮蝉的手算作安抚,江瑟瑟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为何会如此想?”

    江瑟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所不妥,微微福身:“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若是我不是商贾之女,家里有个一官半职,李郎是不是就会选择我了。”

    “不会。”钟离明月语气淡淡的,“他选的从来不是人,是利益。他读书的时候需要钱财,所以他傍上你,他当了官需要权势,所以他选了别人。”

    看着江瑟瑟低着头,手帕已经快被她揉得不成样了,钟离明月轻叹一口气。

    “总之,他从头到尾选择的都只是他自己。”

    话音刚落,江瑟瑟便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手已经不抖了,指尖攥得发白,钟离明月本以为她不死心,准备再劝几句,可江瑟瑟却率先开口。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钟离明月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涟漪,走近两步看向她问:“你想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江瑟瑟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我不知道。”

    晚风渐起,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轻薄的罗裙挡不住风,钟离明月隔着衣袖轻轻拉起她的手腕。

    “上车再说吧,起风了。”

    钟离明月姿态慵懒地靠在铺了软毯的车壁上,江瑟瑟却有些拘谨。江家虽富庶,但在钟离家面前还是不够看。

    “你想让他身败名裂?还是想让他还钱?”钟离明月接过暮蝉倒好的热茶递给江瑟瑟。

    江瑟瑟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胭脂被泪糊了一脸,十分狼狈。

    “都想。”

    钟离明月轻笑一声,喝了口热茶问道:“你手里有什么?”

    江瑟瑟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有什么?我……”她打算说自己有钱,可钱财在钟离家面前太不够看了。

    “有婚约吗?”

    江瑟瑟摇了摇头,有些泄气道:“没有。”

    “钟离明月的指尖在茶杯边微微摩挲。

    “你家资助他的时候,一点证据都没留下?江老板不像这么不谨慎的人。”

    江瑟瑟忽然抬头,眼底重新浮现光芒:“有!资助他的时候,我爹让他签过一个契约,说考中后需要娶江氏之女为妻。资助他的那些也都有账册。”

    钟离明月点点头,伸手拨开车帘,青铃声叮叮当当,谢怀逸听到动静,微微送了缰绳,马步放慢,与车窗齐平。

    “契约可以当婚书用吗?”

    谢怀逸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微微颔首。

    “可以,既已写明,便可算作定亲。禄国律有“停妻再娶”的条款,经查若属实,杖五十,若是官员还需停职。”

    “那还钱呢?”江瑟瑟攥紧了帕子,有些紧张地看向窗外。

    谢怀逸依旧没回头。

    “也可,有帐簿直接告便可。”

    得到想要的答案,钟离明月松手车帘再度掩上,她看向江瑟瑟,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光,嘴角无声弯了弯。

    “那便两样一起告,先还钱,再挨板子。一个瘦弱书生若挨了五十大板,恐怕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暮蝉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止呢,我上次看那罗烟巷里的书生因为替人写信骗人,被牵连打了二十板,就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

    车厢内安静了一扇,随后响起起了低低的笑声,钟离明月看向对面的江瑟瑟,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

    她递给江瑟瑟一块桃花糕,江瑟瑟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接了过来没有第一时间吃,而是小心翼翼的看向钟离明月。

    “钟离小姐,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嗯?”钟离明月吃糕点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可以啊,直接来钟离府找我就行。若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官司,也可以来找我。我爹和我表哥应该知道。”

    江瑟瑟感激的点点头。

    “谢谢钟离小姐。”

    江瑟瑟离开时,脚步比上车时稳了不少,直至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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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消失在江宅内,钟离明月才挥手让马夫掉头回家。

    钟离明月在家等了三天,江瑟瑟依旧没来。

    她倒也没在意,以为是江家自己解决了,毕竟就是个穷书生,就算考中也不过是个小官,江家不至于连这个都不会解决。

    不过平阳却传来了好消息,洛家破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钟离明月没有丝毫意外。能在她爹手下撑着了这么多天才破产,也算洛家有本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却听父母提起江家的小姐了。

    钟离明月吃着排骨,抬头看着长辈们一脸惋惜的模样,眨了眨眼。

    “出什么事了?江瑟瑟咋了?”

    钟离玉叹了口气,倒是舅母先开了口道:“那江家小姐昨日在家悬梁自尽,幸亏是江老板疼女儿,这几日时不时就去看一眼,不然还真就香消玉殒了。”

    钟离明月的排骨掉在了碗里,眼睛一眨不眨的。

    “自尽?”

    舅母点点头,夹了一块新的排骨放在钟离明月的碗里。

    “是啊,听说是因为那薄情书生。明月啊,你以后找夫婿可得擦亮眼睛,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咱们不要,要是被那种人欺负了,骗了,就回来,长辈们替你撑腰。”

    钟离明月摆摆手,重新吃新排骨,含糊地说:“放心吧,我才看不上那些薄情人呢。”

    她垂眼仿佛是在认真吃那块排骨,眼底却是重重思量。

    江瑟瑟那天走的时候,明明已经对那书生没有丝毫留恋了。哪怕旧情复燃,也不可能走到自尽的地步。

    一声瓷底碰桌的轻响,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去,谢怀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暮蝉,明日将江小姐请过来一趟吧。”

    吃完饭,钟离明月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身下的摇椅嘎吱嘎吱的响。

    暮蝉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小姐,恐怕不行。江老板现在不让任何人进江小姐的院子,怕江小姐再受刺激。”

    摇椅停了一下,钟离明月坐起身来,眉头紧皱。

    倒不是她想多管闲事,只不过那日的桃花散,她本以为是江瑟瑟不小心在哪蹭上了,可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是有人给她下了桃花散。桃花散乃仙界之物,用于凡间本就是违逆天道,更何况还要害命。她得管这件事。

    钟离明月重新躺上摇椅,心里盘算着等夜深了再悄悄溜进江府,她有仙术,不会被人发现。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暮蝉刚下核桃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

    “谢公子?”暮蝉看着抱剑倚在门边的人,一愣,“谢公子,这么晚了您来这不妥吧?”

    钟离明月听见动静,也起身走了过来,凑到暮蝉旁边,懒洋洋的问道:“谢公子有何贵干啊?今日可没有灯会和糖人。”

    看着面前少女带着笑的桃花眼,谢怀逸低头嘴唇似乎弯了一下,但被阴影掩盖,看不真切。

    他晃了晃手中的剑道:“不是想去江家吗?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