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门外的谣言愈演愈烈,已经从钟离家的小姐嚣张跋扈变成了八字凶煞,生来克夫。那洛家母子便是被她生生欺辱到打道回府。
作为当事人的钟离明月倒是不在乎,依旧窝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命格是月老精挑细选的,跟煞字半点不沾边。
早上赖床到日上三竿,下午去表哥院子里胡闹一通,晚上再溜出门吃点好的。
“小姐,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暮蝉拿着信笺走回来时,钟离明月正躺在院内的摇椅上,吃着甜瓜晒太阳。
听见声响连头都没转,懒洋洋的开口:“什么信啊?”
暮蝉摇摇头道:“上面没有署名,小姐要拆开看看吗?”
躺在摇椅上的少女点点头。
“你帮我打开吧。”
信笺上是一手江南女子偏爱的簪花小楷,内容却不是寻常的闺阁好友之间的问候。
“西市广仁堂药材尽数被收购,前往凉州的商队半路被劫,街坊谣言愈演愈烈,小心。”
短短几句话,将这三日的风波尽数概括。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坐起身来,看着那封信。
广仁堂是她爹手下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药铺。位置偏僻,客人稀少,平常甚至无需专门遣人去查账照看。
“好眼熟的字迹。”钟离明月垂眸喃喃自语。
暮蝉此刻猛地一拍手。
“像西市那位赵姑娘的字!秀气却带着风骨。”
赵沛棠是前两年钟离明月出门游玩时,顺手救下来的卖茶女。
她的茶铺刚好开在广仁堂斜对面。
钟离明月垂眸不语,纤细的指尖在纸张上划过一排秀气的字。
暮蝉小声试探开口:“小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钟离明月低头靠近纸张,确有一阵茶香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对暮蝉吩咐:“拿去烧了吧,隐蔽些。”
赵沛棠的性子素来低调,不是万般确定的事,她断然不会开口。
能让她匿名递信,恐怕事情远比她写出来的要严重。
那洛家是彻底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平阳洛家。
刺眼的阳光洒在书房前的青石板上,日头正烈,青石板被晒得发白。
洛洵玉的锦袍已经有些凌乱,什么珠啊玉啊的,更是碎了一地。
他的脸颊被太阳晒的发红,跪姿也不标准,他只觉得膝盖底下一阵阵发冷。
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扯着嗓子让洛父饶了他。
“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刚回家他就被父亲勒令每日阳光最烈的时候都要在书房前跪着,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
但这次连母亲都不敢替他说话。
“哐啷”一声脆响,一个茶盏重重砸落在他的膝边,压着怒气的中年男声从屋子里传来。
“闭嘴!蠢货!”
书房内洛守中收回手,指间却在发颤。在钟离府颐指气使的洛母此刻也噤声,缩在一旁,不敢为孩子求半个情。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洛守中看了一眼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妻子一起没什么波澜,“那些下作手段也敢在钟离家面前摆弄?”
洛母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老爷,是妾身糊涂。”
洛守中看着手中的情报,目色沉沉。
“广仁堂已收,钟离氏未曾察觉。”
目光停留许久后,淡淡开口:“这几个月你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吧。”
说罢,便挥手让洛母退下。
“把你那个废物儿子一起带走。”
外面洛洵玉要死要活的声音被洛母拽着拉远,洛守中的手指无声的在“广仁堂”一处敲了几下。
钟离家百年世家,数年簪缨,洛家与他们比起来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但这不代表他洛守中要咽下这口气。
钟离家的生意都是成向安在做,一个赘婿握着如此之大的生意早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看他不爽的人多了去了。
谁不眼红钟离家的势力与名声?
药材被收购,商队被劫,宋州的谣言愈演愈烈。
对钟离家不会有多大的威胁,但也足以让他们不痛快,这就够了。
他不信他钟离家主能宽厚到这般地步。
若是那钟离明月没有反抗,老老实实的嫁过来。
哪里会有这些烂摊子?
要怪就怪她这个小丫头片子太不识好歹,嚣张跋扈。
再聪明又能如何?外头那些人可不管事实真相,他们最爱看这种世家豪门的乐子了。
派些人去引导一下,便足以让她的名声彻底烂掉。
而钟离家,断然不会留下一个败坏门风,丑闻缠身的女子。
这些百年家族最在乎的不就是声誉吗?
—
皎洁的月光从琉璃瓦上倾泻而下,钟离明月的院子与钟离府的风格不太相同。
她偏爱柔和明亮的一切,尤其是琉璃瓦与碧色水。
这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天上的日子。她的桃花居便是如此。
只不过天上无需单独烧制琉璃瓦,随手便能变化出来。
素白琉璃瓦建造的亭子在月光下反射出雪青色的微光,亭下的流水是如翡翠般的清澈,几条七彩锦鲤在中游转。
这一院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几辈子的花销。
钟离玉与成向安并不清楚为何女儿出生便偏爱这些,周岁抓阄时便抓着一支白玉镯子和桃花枝不肯松手,长大了更是想要把院子里都用玉砌上。
但他们愿意宠着。
钟离远一家也愿意。他们对这个外甥女更是宠爱无度。
她喜欢琉璃瓦就送个琉璃瓦的亭子。
她爱如翡翠般的碧水就让工匠在池底铺满碧色玉髓,又在进水口设了三重沉沙池。
只为让她住到如愿以偿的院子。
即便这般布置在以风骨文雅为主的钟离家显得格格不入,过于清冷贵气了,也没人有二话。
“今晚吃什么?”
钟离明月半靠在铺了白狐裘毯子的贵妃榻上,单手支着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碧色玉镯从素白皓腕滑落到小臂。
暮蝉将刚切好的果盘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福了福身。
“奴婢去厨房帮小姐问问。”
钟离明月点点头,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今晚让爹娘他们来我院子里吃饭吧,我懒得动了。”
“好嘞,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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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这就去和夫人说。”
暮蝉没有丝毫意外,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家小姐向来如此,懒得去饭厅就干脆把全家都喊来院子里吃。
谢怀逸步入院门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这院子里的烛火格外明亮,还带着阵阵清香。以及这琉璃瓦,一片就得上百两。这般奢靡却布置的格外清贵,倒也是本事。
他在京城见过比这更贵的府邸,皇宫禁院也都见过,但都不及此处的清妙,像是仙境一般。
钟离明月已经坐在桌前等待,听到动静转头看去。
“怎么不进来?”
谢怀逸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姿态放松,表情慵懒,没有丝毫对自己这个外男独自进院的尴尬。
他也只能拱手道:“在下等齐琛兄一起。”
钟离齐琛是和长辈们一起到的,看见谢怀逸独自站在院门口,快步走过去,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在这站着?惹了明月她不让你进去?”
钟离明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什么呀?明明是他自己要等着你一起进来的。可能害羞了吧。”
谢怀逸猛然一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头,拱手道:“打扰了。”
钟离齐琛笑而不语,轻轻摇摇手中的扇子。
“明月,先吃饭,等吃完再吃杏酪。”
钟离玉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女儿,左手是咬了一口的透花糍,右手舀着那碗刚做好的杏酪。
明明一桌都是她爱吃的,结果还是抱着个甜品不肯撒手。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钟离明月撇撇嘴。
“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嘛,哪有什么先后。”
饭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但长辈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舅母夹了一筷鱼肚放进钟离明月面前的碟子里。
“明月喝完杏酪多吃点鱼,厨房特地照着你的口味改的。上次你说太淡了,这次尝尝可好一些。”
钟离明月笑得甜,嗓音也甜:
“谢谢舅母。”
谢怀逸的目光在她如四月桃花般的面上停留一瞬,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只不过面前那块炙肉夹了两次才夹起。
“听说往凉州那支商队被劫了?可查出是何人下的手?”钟离远忽然开口。
成向安轻轻颔首道:“还在查,西市一间药铺也被人尽数收购。我怀疑这人是冲着我来的。”
钟离明月头也没抬,咽下最后一口杏酪。
“是冲着我来的,外面那些谣言已经和商队被劫,扯上关系了。至于药铺,估计他们还有后手。”
声音像是江南三月的风,柔和却带着初春的微凉。
桌上的几人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停下。
“明月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钟离玉微微蹙眉,这些谣言他们早已经派人去处理,但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所以慢了一步。
可自家女儿这几日都没出门,府里的下人早就敲打过。
这些污言秽语本不该传到她的耳朵里。
钟离明月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总不能和这些人说,自己是神仙,只要想就能听到方圆百里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