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明月看着眼前仍萦绕着微弱粉荧的花枝,脚步骤然顿住,糖人棍子落在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玄色广袖绣着细密的金银绣线,在晚风中微微翻飞,她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隽绝尘的脸。
“谢公子?”
钟离明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谢怀逸从小出生在京城权力的漩涡之中,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份打量。
他退后半步,轻声开口道:“惊扰到钟离小姐了,令堂忧心姑娘深夜在外,特意托在下出来寻你。”
这番说辞挑不出半分错处。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
她正欲道谢,身侧男子清冽的嗓音便再次响起。
“在下初至宋州,听闻此地花朝盛景闻名天下,与京城全然不同。不知钟离小姐,可愿带在下逛上一逛?”
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桃花香飘来,钟离明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般清隽模样,神色淡淡的,好看,但像是块凉玉雕的,没什么温度。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桃花枝往她面前凑了凑,钟离明月接了过来,粉荧顺着她的指尖绕到了她的手腕。
谢怀逸却浑然不觉,凡人看不见这些仙力流光。
“谢公子想往何处逛?”
“刚刚姑娘吃的糖人在何处?瞧着精巧,在下也想尝尝。”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身的清冷似乎也散了些。
“好。”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集市内热闹处走去。
沿街的灯笼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路上从糖果吃食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戏台锣鼓喧天,艺人口中吹出的火光照亮一片暗夜。
私下的观众都拍手叫好。
灿着金光的火舌从艺人口中喷涌而出,火星四溅,热气不可避免的扑面而来。
原本跟在身后的人不动神色的地上前两步,将钟离明月隔开在热浪之外。
火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随心加快了两步。
花灯节人潮拥挤,大多结伴而行,都靠在一起闲话家常。
周遭细碎的闲谈议论,也顺势落进了两人耳中。
不远处两三个挎着花灯的妇人并肩而行,压低了嗓音闲话。
“你们方才听说了没?钟离家那位嫡小姐,怕是婚事要黄了。”
站在她身侧的妇人“啧”了一声,将声音压的更低。像是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怎么没听说?钟离府里出来的下人说她性情骄纵跋扈,先前几度顶撞未来婆母,名声早被传得难听了。”
“可怜先前婚约那般体面,如今闹得满城风言风语,怕是没人敢再结亲喽。”
字字句句都将退婚风波的错处尽数扣在她的头上。
这些刻意压低的声音,钟离明月想听见易如反掌,但她却像没听到似的,面色不改,从容的领着谢怀逸在人群里穿梭。
走到没人能看见的暗处时才微微皱了眉。
明明是那洛氏母子的刻意算计,怎得传出来变成这副模样?
这世道,对女子未免苛刻了些。
不过她是天上的神仙,流言对她来说比过眼云烟还轻。更何况她在凡间还有钟离家庇佑,这些闲话伤不到她分毫。
一旁穿过两个小姑娘,规规矩矩,就连花灯节都带着面纱。
她脚步顿了顿,眉头皱得有些紧了。
她是不在乎,那这些小姑娘呢?怎么办。
这种世道,女子的名声大过天。
一旦沾上半分污名,只怕往后半生都要被困在旁人的闲话之中,寸步难行。
走到方才卖糖人的小摊前,钟离明月的目光转向身侧的男人。
“想要什么形状的?”
谢怀逸看着她依旧带着笑的面庞,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木桃花簪,转瞬便收回。指尖轻点架子上桃花模样的那一只。
卖糖老人笑着应了一声。
“好嘞,这就给您做。刚刚这位姑娘也是买的桃花形状的呢。”
麦芽糖的香气缓缓升起,铁锅里熬煮的糖浆正在冒着细泡。
钟离明月百无聊赖的望着周围的景象,看不出丝毫烦闷。
晚风卷着街边喧闹吹过来,谢怀逸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浊气。
一夜都未到,便已经流言四起。
洛氏母子的心急,倒是出乎他意料。
他抬眼,若无其事望向身侧看花灯的少女。
少女正眼睛亮亮的看着一旁卖糖葫芦的摊贩,
谢怀逸低头无声轻笑,刚刚还有些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低头轻声说道:“钟离小姐,在下似乎看见了之前同窗的好友,有事去说两句,劳烦你在此处等等我,片刻便回。”
待到钟离明月点头,他才向着反方向走去。
绕过人群从另一条路走到卖糖葫芦的摊贩,身边,谢怀逸拿出几块银锭。
“老人家糖葫芦怎么卖?”
“公子要什么样的?加了白芝麻的四文钱一个,普通的山楂的三文钱一个,还有今天的新添的款是用青梅做的,晨起才行果林里采下来,酸酸甜甜的。”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果串,低声问道:“寻常闺阁女子爱吃什么样的?”
卖糖葫芦的老伯乐呵呵的笑开:“公子是来给心上人买的?”
谢怀逸猝不及防,轻咳两声,在京城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难得红了耳廓。
“不是,就是朋友家的妹妹。”
老伯笑呵呵的摸了摸胡须,没再逗他。
“年轻姑娘们一般都爱吃这青梅的,新鲜。也有喜欢山楂的,老味道,永不过时嘛。”
谢怀逸点点头:“两种各包一串,劳烦老伯了。”
“好嘞,这就给您包!公子这般上心,那姑娘以后享福喽。”
老伯麻利的裹上糯米纸,将包好的两串糖葫芦递给他。
谢怀逸接了过来,小心地将两串糖葫芦塞进宽大的袖袍里,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回走,还不忘再绕远路,以免被钟离明月撞见。
再次路过那一堆人嚼舌根的地方,听见那些人还在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
他面色不改,弯腰装作整理衣摆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捏起两颗小石子,不动声色弹向那几名妇人脚边。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些人的脚背上。
力道拿捏得恰好,只教人疼得一惊,却不留半点伤痕。
“哎呦!谁啊!”
那妇人反应过来,抬头怒气冲冲的寻人的时候,谢怀逸早已借着人潮,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次回到糖人摊子前,钟离明月已经拿着糖勺坐在糖人摊子前了。卖糖人的老伯伯正笑呵呵的站在一旁,指挥着钟离明月该如何画出个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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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归来,老伯伯笑着抬手递来一支成型的桃花糖人:“公子回来啦。”
钟离明月闻声抬头。
谢怀逸接过糖人对她微微颔首。
“劳你久等。”
钟离明月轻快的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新鲜和雀跃。
“没事没事,我正好和老伯伯学了一手怎么画糖人。”
说着她便站起身,拿起一旁凝固好的糖人。
谢怀逸看着她满手的糖人微微一怔。
“这些是?”
“给我爹爹娘亲,还有舅舅一家画的。”钟离明月走到谢怀逸面前,轻声询问,“谢公子还想逛些什么?”
谢怀逸微微摇头。
“不必了,夜色已深,在下送姑娘回府。”
钟离明月没有多言,与谢怀逸一起并肩往钟离府走。
行人渐渐稀少,不少摊贩陆续打烊收摊。
灯火一盏盏熄灭,天上的星子便愈发清亮。
钟离明月微微仰头望着天上的星空,凡人仰望星空皆是满怀期许,她却只是在算排班,今夜又是哪位仙人同僚当值。
看着人间这般热闹的景象,孤零零的在天上很不好受吧。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咧起一个笑但很快收敛。
在人间莫名其妙对着天空笑容易被当傻子。
宋州河上飘着连片的莲花灯,皆是城中女子用来祈福的方式。
刚刚长大可以自由出入的那两年,她最爱蹲在河边看灯上写满的祈愿。
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总会悄悄暗中成全。
这里的心愿可比月老祠里纠缠难解的姻缘执念好实现多了。
可私下使用法力,帮人实现愿望,终究瞒不过天庭耳目。
前两年月老特意送来厚厚几页仙笺。
絮絮叨叨地训诫她凡人各有天命,不可随意插手。
说到最后还威胁她,再乱用法术就把她的法力禁了。
她都能想到月老那小老头如何被气得上蹿下跳。
但仙笺都收到了,她还是得老实点,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帮人实现愿望了。
“在看什么?”耳边传来谢怀逸清冽的嗓音。
钟离明月没有收回目光,声音淡淡地:“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些飘在河里的愿望是在向哪位神仙祈愿。”
谢怀逸脚步微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飘在河里的莲花灯。
“或许不是在向谁祈愿,只是给自己的念想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地方。”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钟离府时,府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钟离明月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从后面的小门溜了进来。
“你住的西厢在那,顺着这个走廊走就能找到了。我先走啦。”
谢怀逸看着面前的人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给他指路无声的笑了笑,从袖口拿出那两串糖葫芦。
“姑娘等等。”
钟离明月回过头看见糖葫芦一愣。
“这是?”
谢怀逸耳根微热,将两支糖葫芦迅速塞到钟离明月的手里,语速不自觉变快。
“方才与友人聊完,见那老伯吆喝着挺辛苦的,就顺手买了两串。”
话音落下,他退开两步,又补了一句。
“今夜那些闲言,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向西厢走去,步伐看似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