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事情经过,钟离玉怔怔得望着女儿,她才发现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了,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既如此,这桩亲事自然作罢。稍后让你父亲在酒席前说上一声,只是这实情不便明言,容易污了女儿家的清誉,便只说八字不合,免得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钟离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力量:“明月宽心,那洛家既存了这种心思,我和你爹自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易便逃脱了。”

    “不必麻烦爹爹婉拒,反而还要请爹娘先陪着这洛氏母子继续演这出戏,并推波助澜,让其得意忘形。”

    钟离明月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腕,止住了她往前的步伐:“那洛氏母子不是最爱在人前炫耀吗?那便让他们炫耀个够,欲跌重,必登高。”

    钟离明月声音沉静,她只提及了酒楼里的情形大致,瞒下了洛氏还准备痛下杀手的计谋。

    钟离玉本抱着满腔怒火,打算去找洛氏盘问清楚,却终是在女儿目光中缓缓平息,她紧紧攥着钟离明月微凉的手道:“你既有主意,那便依你。”

    女儿既已展翅,她便放手。

    纵然前方真有风浪,这偌大钟离府,便是钟离明月最坚实的后盾。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钟离明月却眼神一凝,声音冷冽。

    “阁下还没看够吗?”

    月光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拐角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越,没有丝毫偷听被人发现的尴尬。

    “钟离小姐误会了,你落了东西。在下在这处等了你许久呢,不过幸好是等到了。”

    谢怀逸从阴影处走出,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月下若隐若现,随着步伐流转着微光,一双桃花眼似盛着月色,倒比一旁的烛火更亮几分。

    钟离明月接过谢怀逸递来的荷包,却觉得重量有些不对,指腹轻轻摩挲,荷包内多出了一个不属于其中的硬物,似是卷起的纸笺。

    “谢公子,不问自取是为偷。”

    这荷包分明是谢怀逸趁两人擦身之际顺走的。

    只不过他的动作极轻,而当时她急着离开,也不适合在当时的场景中发作,便也没有在意,左不过是个荷包。

    钟离明月抬起眼看向谢怀逸,谢怀逸却笑而不语,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满袋的桃花花瓣中,洒金笺被撕成条后又被卷起的字条格外明显,打开其中赫然便是洛氏母子的计划。

    钟离明月瞬间抬起头,满眼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钟离小姐不必如此紧张,我是来帮你的。毕竟仿的字条哪有真字条来得安心呢?”

    “你有什么目的?”

    看着钟离明月满是防备的眼神,谢怀逸故作伤心地耸了耸肩。

    “想帮便帮了,不过现在看来是在下自讨没趣了。”

    不待钟离明月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只好先将字条收好。

    暂且不论谢怀逸的目的,这字条确实有用,光是上面洛氏私印便足以证明许多。

    再次抬起头,谢怀逸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再次被风卷起的满地落花。

    准备好一切后,钟离明月再次回到前厅,洛母依旧在人群前高谈阔论,抒发着自己对儿子以及未来儿媳的一切感想,而洛洵玉则在一旁的酒席中喝得烂醉。

    “明月来了?快来快来,来伯母身边。”

    钟离明月此刻正端着酒杯,闻言顺从地走向洛母身边。

    洛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自得与蔑视浓的快要溢了出来,刚刚再怎么伶牙俐齿,此刻还不是要遵从父母之命,对她言听计从?

    “明月,来,给各位夫人都倒一杯酒。”

    钟离明月的眼神越发冷,这斟茶倒酒本是侍女的活,洛氏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做这些,可不就是明摆着要羞辱她吗?

    可再度抬起头时,钟离明月却摆出了一张笑脸。

    一旁的夫人却不敢像洛母一般使唤人,以钟离家在宋州的地位,谁敢使唤她家女儿?

    也就只有洛氏这个蠢货能做的出来。

    “不用不用,明月忙了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吧?先坐下吃点,别饿坏了。”

    钟离明月笑了笑举起酒杯道:“洛伯母,今日喜宴,明月先敬您一杯。”

    “好,明月懂事了。”

    洛母见钟离明月如此恭敬,只当她是认命服软,脸色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此时,钟离明月手中的酒杯不着痕迹地向旁一颤。

    酒水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洛母的华服上。

    “实在抱歉,是明月失礼了。”

    钟离明月立即拿出丝巾,微微俯下身要为洛母擦拭。借着洛母的慌乱,将那张带有洛氏私印的纸条塞进洛母的衣袖。

    “无妨。”

    洛母强压不快,正准备再次端起酒杯,却有一张字条随着她的动作从袖口滑落。

    “咦?这是什么?洛伯母您的东西掉了,还带着洛家私印呢。”

    钟离明月故作疑惑地指着地上的字条,刻意放大的声音使得周围人全都回头望向这里。

    不待洛母弯腰,钟离明月便抢先捡起了地上的字条。

    “待钟离女过门,其家产钱财皆可尽数进入洛氏……”

    钟离明月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足够所有人都听清。

    “伯母,您这是?”

    “污蔑!这些都是污蔑!一定是有人想要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一定……”

    还不待洛母说完,一旁又传来洛洵玉的声音。

    “哼,只要等钟离明月进了门,她若是听话也就罢了,小爷我还能宠宠她,赏她个名分;若是不听话……”

    洛洵玉摇晃着举起酒杯,面露狞笑。

    “那就让她病逝在产房,到时那万贯家财还不是落入我洛家手中?”

    满堂死寂。

    洛洵玉还想与一旁的人再喝几杯,可此刻无人敢与他相邻而坐。

    生怕靠近一点,便被钟离家记住,以为是和他一伙的。

    “你个死孩子瞎说什么呢!大家见笑了,这孩子一喝多就会瞎说。”

    洛母浑身发抖,此刻再想拦已然来不及了。

    “洛家原是打得这个算盘。”

    钟离明月冷笑,可下一刻眼眶中却蓄满泪水,两行清泪顺势而下。

    “诸位叔伯婶婶可都听见了,洛家不仅要谋我钟离家家产,甚至还要害了我这条性命。”

    “明月,这都是那混小子胡说的,你别……”

    洛母的话还没说完,钟离明月便已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拍开。

    “谋求家产便也算了,竟还想害我女儿性命,洛夫人,你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

    钟离玉与成向安一左一右将钟离明月护在中间,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对洛母怒目而视。

    “不是的,我……”

    “不是什么?洛家是真当我钟离家无人了?”

    一道雄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洛母听见这道声音更是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钟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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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带下去!明日便将这母子二人送回平阳,我想洛家主该亲自给我一个说法!”

    钟离远挥了挥手,不想再听这恶毒妇人的任何解释。

    待侍卫将面如死灰的洛氏母子拖走,钟离远才转过身道:“明月,今天是你受委屈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舅舅说。”

    钟离远面对自家人时不见一丝一毫刚刚的威压,只剩下对小辈的慈爱。

    钟离明月笑着摇摇头。

    “舅舅不用担心,明月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行,那便让厨房再烧几个菜,我们陪明月再吃一顿。”

    闹剧结束,宾客也已经散尽,一家人就如往常一般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人。

    谢怀逸倒不觉得自己是外人,神色如常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一副贵公子做派。

    注意到钟离明月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钟离齐琛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介绍了。

    “明月,这是我在京城的同窗,常说想来宋州看看,所以才趁着这次带他一起回来小住。”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长睫掩去眼中思量。

    今日就算没有这位谢公子相助,她也能将洛家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那天从醉仙楼回来,她便仿着洛母的字迹伪造了一份纸条,并派人在今日与洛洵玉同坐一桌,从她离席便开始灌酒,直至洛洵玉醉到口不择言。

    只是没想到这谢怀逸竟将洛氏通信的真字条帮她找来了,她也没想到竟真有这张字条。

    她本以为是洛氏母子的贪心,如今看来,这整个洛氏都参与其中。

    脑中思绪纷飞,此刻也无心再吃东西,刚抬起头便觉着远处有些光亮正缓缓升空。

    花灯?

    看见女儿的注意被吸引,钟离玉笑着道:“今日是花朝节,明月忘了?以前不是最喜欢过花朝节了吗?”

    钟离明月猛地站起,完了,她总觉得今日忘了什么,希望还来得及。

    “爹娘,舅舅舅母,我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钟离明月站起身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等待长辈回应。

    她怎么把花朝节给忘了。

    看着她急急忙忙的背影,成向安笑叹了口气道:“随她去吧,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坐不住。一遇到花朝节比谁都兴奋。”

    跑出府后,钟离明月轻车熟路地拐到一个无人小巷,下一瞬巷中只留下一片晃晃悠悠从空中飘落的桃花花瓣。

    钟离明月已经出现在了城外桃花林。

    素手微抬,淡粉流光自她掌心倾泻而出,伴随着片片桃花花瓣环绕住整片树林,下一瞬满树花开。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瞬间被粉云所覆盖。粉色流光所过之处,一路花开,直至光芒殆尽。

    “呼。”钟离明月长舒一口气,“还好来得及。”

    花朝节是花神工作之时,上一任花神失踪至今,只能由她这个下凡历劫的桃花仙代劳。

    美名其曰:靠得近。

    钟离明月只期盼着哪位花仙努努力,能够飞升成神,否则她不仅要帮月老看着姻缘,还要看管百花。

    真的很累。

    钟离明月愤愤地咬下一口糖人,在人间也就这么一点好处了,有各式各样的好吃的,不像天庭,除了仙果还是仙果。

    花朝节的长街一如既往那份的热闹,各色花灯将夜色映衬地如若天上仙境。

    钟离明月刚将糖人吃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轻捏着一枝桃花停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