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疏淡,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本是一副淡薄相貌,可那双眼睛却亮若星辰,让人止不住对上其目光。
钟离明月微微俯身算是回礼。
“洛夫人这是怎么了?”
钟离玉向前几步,关切地看向眼前的妇人。
“这合帖被贵府千金烧了。”
洛母看向钟离明月的眼神中有一瞬的怨恨,但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
屋内几人的眼神都转到了钟离明月身上,没人注意到洛母的眼神。
即使被众人盯着,钟离明月也只是耸了耸肩。
“伯母不是说那份是假的吗?我就帮伯母烧了啊,以免伯母哪天又像今日一般不小心拿错了。”
“你——你怎可如此!”洛母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指着钟离明月,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洛夫人,明月她也只是为你着想,就别和小辈计较了。”钟离玉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转头安抚洛母,“这合帖……”
钟离玉刚准备拿过合帖,却被洛母一把拦下。
“钟离妹妹,我们两家这亲事——”
“咦?母亲,这帖里写得是大凶啊。”
钟离明月迅速上前几步,趁洛母的注意力全在自家母亲身上时,将合帖抢过,故作疑惑地大声读了出来:“十月初九、二月廿一,乃大凶!”
“母亲,这可不行啊,这是大凶!”
钟离明月再次强调了一遍,还不待钟离玉说话,洛母却先忍不住了。
“那是假的!”
她此刻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礼仪举止了,指着钟离明月大声叫了出来,表情活像要将钟离明月活剥了。
若非钟离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又何必苦苦谋划让宝贝儿子娶她?
“那本被烧的才是真的!”洛母狠狠盯着钟离明月继续道,“这姻缘乃是天定!你若不愿,那就去与老天爷说去!”
或许当真是急了,平常端的那副端庄贤淑模样已全然不见,声音嘶哑似厉鬼。
就连钟离玉也被她一把推开。
“哦?是吗?那小辈倒想问问,若是天定,为何要准备真假两份合帖?莫非这也是老天爷让的?”
钟离明月嗤笑一声,顺势扶住母亲,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些笑,眼神里确实凿凿的冷意,如冬月之冰。
老天爷吗?她还真能去问问这老天爷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这当然是要防止小人!老天爷心意岂容你我揣测!”
说到小人时,洛母的眼睛死死盯住钟离明月,其中语意不言而喻。
看着她这副模样,钟离明月轻轻笑了笑,还真是和昨日在酒楼遇见时一模一样。
贪婪又愚蠢。
她轻轻拂了拂袖口,淡然开口道:“既言天定,又防小人,岂非自相矛盾?若真信命,何须造假帖?你说这老天爷若知道了你造假帖,是否会觉你冒犯?”
钟离明月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今日我认了这假命,他日入了你洛家门,岂不也要任你们摆布,真假由你说?”
堂内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凝住。
钟离家的几人仅仅只是站在一旁,便是钟离明月最大的倚仗。
倒是钟离齐琛想要上前帮自己表妹说上几句,却被一旁的谢怀逸拦住。
他的语气淡淡地,没什么波动:“你此刻上前,恐怕会打扰了你表妹的发挥。”
洛母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喉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了一般。
从前只听闻这钟离家的独女从小就被养在锦绣堆里,空有一副倾城之貌,却脑袋空空,最是个好拿捏的。
所以她才在一众名门贵女之中选中了她。
可谁曾想面前这女子的言辞却字字如剑,半点都不留情。
这个她精挑细选的猎物,此刻正用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看着她。
洛母面色惨白如纸,若不是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只怕就要跌倒在地。她满心盘算着这桩婚事能给洛家带来的好处,如今怕是要被钟离明月搅得粉碎。
钟离明月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再给她,径直转身,裙摆拂过门槛,没有丝毫留恋。
这两人还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当她是个任人拿捏的闺阁小姐。
可昨天她在酒楼听见的那些话,足以将这件婚事撕得粉碎。
“明月!”钟离玉追了出来,满面愁容地看着自家女儿,声音轻柔,“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离明月看着眼前娘亲担心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昨日她本是去酒楼探听消息,她下凡只有两件事:
一是寻找正缘,完成此次历劫;二是寻找人间姻缘凋零之缘由并挽回。
月老怜她,所以并未抹去她在天庭的记忆与法术。
钟离明月一心想要回天庭,自能行走以来,便经常偷溜出府,父母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昨日却遇见了这位未婚夫婿,举止轻浮、身边围绕着莺莺燕燕。
甚至在雅间满了以后,硬生生赶出一间客人自己坐了进去。
好巧不巧就在钟离明月隔壁。
那对母子想要将吃绝户的心思早已浮于纸上。
“娘,此事你不必忧心,此事女儿自有分寸,只不过这洛家是嫁不得了。”
钟离明月安慰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钟离玉叹了口气。
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罢了罢了,便让她去做吧。左右那洛家在钟离家的眼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钟离明月独自穿过连廊,站在阴影处看着外头热闹喧腾的酒席。
舅舅舅母正在应付宾客,表哥和那个谢怀逸站在桃花树下聊天。
那树上的红绸不知被谁抽走了,桃花树又如原本般挺立。
树下的玄袍少年似有所感的抬起眼,入目却只剩一片空无,徒留几瓣飞过廊下的粉白花瓣。
钟离明月绕过前院的人群,独自走到偏处的小院。
洛氏母子二人从中传来。
“娘,那钟离明月究漂亮是漂亮,只不过也太不识好歹了!她竟敢这么和你我说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驳我们面子!”
这是洛洵玉的声音,洛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丫头片子,仗着钟离家有几分家底才敢如此叫板罢了”
“她有什么底气叫板?我洛家没钱?她那父亲也不过是个赘婿,连个钟离家主都没当上,无权无势,他连个同胞兄弟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我看就是这样的家庭才养出他这个刁蛮,没大没小的性子!”
洛洵玉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甚至还拍了两下石桌。
门外钟离明月的脸色越发冷凝,但依旧耐着性子在门外站着,打算看看这对母子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洛母此时的语气倒是比自己儿子冷静几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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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动静似乎是她拉着洛洵玉重新坐下。
“小声些,这里是钟离府。成亲之后,你若是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几房妾,到时将她父亲那些财产都拿到,再寻个由头,造场事故,没了双亲撑腰,又无亲兄弟,她一介孤女还能翻出你的手掌心?还不是任你拿捏?”
“怕什么?这钟离府大得很,这偏院连个下人都没有,有什么可怕的?”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母子的狂妄笑声,甚至不需贴着墙便能听见。
“可她不是还有个表兄与舅舅舅母?”
洛洵玉似是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过一个表亲,钟离家主怎可能为她一个女子和咱们洛家翻脸?也不掂量掂量洛家和她一个孤女的分量。”
“母亲说的是!这种刁蛮任性的孤女,若不是我们洛家肯接纳她,她凭什么能攀上这般门第?”
两人志得意满俨然已经将钟离明月一家拿捏在手心。
“走吧。”
院内人站起身,脚步声由远及近,钟离明月刚准备离开,就被人隔着衣袖拽着手腕一起躲进了一旁的树后。
一阵沉水香萦绕鼻尖,眼前是带着暗纹的玄色衣袍。
她刚准备开口,就被人轻轻捂住嘴。
“别说话,人还没走远。”
被可以压低的清冽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谢怀逸。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块。
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丝毫挣扎,谢怀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寻常女子这时候要么气恼,要么羞怯。
他明白自己此举有些冒失,但他刚刚潜入那洛氏母子的卧房时正巧看见了张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洛氏的计划。
他从后窗用轻功飞上树准备离开就看见这人正躲在门外偷听,再不走就得被洛氏母子遇个正着。
此处又没有家仆,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哪里能挣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富态妇人?
钟离明月看着洛氏母子走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后才抬起头看着面前人。
月光侧落在他的脸上,显露出优越的骨相,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肃杀,但白皙精致的皮囊覆盖其上,倒更像是一尊精雕玉琢的玉雕,又似苍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
谢怀逸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被一双潋滟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不自然地偏头咳了一声,随后退后几步,微微拱手。
“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钟离明月看着他好一会,直到谢怀逸忍不住想解释几句,才慢悠悠地摆摆手。
“没事,事出紧急嘛。”
谢怀逸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的光亮像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子,很难察觉,但确实存在。
远处传来风声和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听。
“不是洛氏母子,应当是姑娘的母亲。”
话音落下的一瞬,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又躲去哪了。
钟离明月若有所感地朝着远处的桃花树看了一眼,又回头迎上母亲的视线。
“怎么在这?”钟离玉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拂过她的肩头,带下一片落叶。
钟离明月没说话,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将落实的阴谋告知母亲,她不愿意让这些东西污了母亲的耳朵。
钟离玉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事就说,从小到大你每次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