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书么?”江语涵朝书架上层指了指。
骆沉还是没有说话,眼底蕴着淡淡的冷意,站在门外,既不进也不走。
“额……”江语涵尴尬地缩回手,喃喃地说了句,“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骆沉轻轻眯眼:“上次?”
“就是在甜品店遇到你的那次。”江语涵又补充了一句,“夏天的时候。”
“忘了。”
江语涵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只感觉两边的脸颊莫名酸胀起来。
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的,所以也理所当然认为他会像她一样,珍惜那段回忆。
但现在他却说他忘了,这对她来说几乎算一种羞辱。
“还有事么?”
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赶在脸变得通红之前转了身。
忘了?他竟然都忘了。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她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最多不超过五个月!
她迅速走到沙发旁,把边几上的二十多本漫画书全部捧在怀里,她要把它们统统用力地塞回书架,她要让自己忙起来,她要让他知道她也并没有很在乎他。
书太多了,她根本拿不住,刚向前两步,就毫无悬念地散了一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骆沉本来已经走了,又退了回来,拧眉看着地板。
江语涵立刻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将书捡起,胡乱地往书架里塞。
她气急败坏,脸到耳根一片绯红,塞书的动作粗暴又野蛮。
骆沉冷眼看了会儿,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只是淡淡问道:“你爸在书房?”他知道江潮每次来,基本都会在二楼的书房里与骆昆谈公事。
“不知道。”江语涵冷淡地回答。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可是她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这是示弱的表现,无论如何她都要死死忍着。
还有一本书被甩到了靠门的位置,骆沉就站在那里。
他见江语涵的视线移过来,便朝后退了退。
江语涵吸了口气,正准备爬过去捡,他又先她一步弯腰拾了起来。
书有些厚,摊开着,他虎口微张,修长的手指往中间一拢,将书合上。
她本以为他会把书递给她的,但他径直走向书架,抬手将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接着又蹲下身,把她刚才胡塞的那些也拿出来,一一归位。
做这些的时候,他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甚至不假思索,就像熟稔在心似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利落。
江语涵已经在旁看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竟然知道每一本书的位置。她坐在地上,仰着头,似乎已忘了刚才所受的屈辱。
骆沉理完书,终于低头看向她,伸出手:“起来。”
江语涵立刻敛眸,一下子爬起来,躲开他的手,随即望向书架,似乎想找出他刚才摆放位置的失误。但查了半天,她遗憾地发现他零失误。
“你母亲呢?”骆沉收回手,站在两尺外问她。
问完爸又问妈,他到底要问什么?
江语涵没好气地回道:“她在家。”
“听说阿姨身体不太好,怎么不在家陪她?”
“要你管!”她垂了垂眸,眼泪终于溢出眼眶。
他不懂么?
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来看他么?
自从那次他送她回家以后,他就再也没在篮球场出现过了。他以为她三番五次来骆家是为了什么?他不明白么?他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么?
骆沉又退了一步,退到门口处,轻笑着:“小姑娘脾气不小。”
“谁是小姑娘?”她猝然皱眉,瞳孔收缩。
“你和骆安一样大,今年刚读高一,不是么?”
她羞愤地注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在他印象里居然只是个高中生?她一直以为他上次送她回家时就已经把她当成大人看待了。
“我十六岁了。”她痴呆地辩解。
“呵。”他松松地笑了笑,“果真是小孩子。”
“那又怎么样?”她红着眼瞪他。
“多在家陪陪你妈,别老往这里跑。”骆沉回视着她,漆黑的眸中有两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十六岁的女孩子,也该懂些事了。”
江语涵的脸猛地烧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大口呼吸着,震惊地、绝望地望向那两条隧道,但她望不到尽头,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凉。
羞辱、羞耻、羞愤,三管齐下。人生前所未有的失败!
她走到他面前,奋力推开他,夺路而逃。
佣人吴妈正端了盘水果切上楼,在拐角处与江语涵撞上,手里的碟子顿时打翻在地上,响声惊动了二楼的书房。
骆昆和江潮同时走出来,站在走廊里,骆昆睨了眼吴妈,没有作声。江潮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冲下楼,是女儿,皱眉问吴妈:“她什么事?”
吴妈还没有回答,骆沉已经缓步从楼上走下,微微颔首:“我去处理。”
江潮看见骆沉,立刻和蔼地笑道:“随她吧,别太惯着她。”说着,转脸朝骆昆表示歉意,“这两天因为她妈妈的事,她有些闹脾气。”
骆昆体谅地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交给骆沉就好了,我们继续。”
骆沉一直等到他们走回书房,这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此时江语涵早已跑得不见影踪,门口一个佣人正在紧张地张望,见骆沉过来了,忙说:“大少爷,我拦都拦不住她,要不要让司机备车?”
“不用,她走不远。”骆沉随手拿过衣架上的一件外套,向门外走去。
他人高腿长,步子又大,加速走了几十米,很快就赶到了江语涵身后。
十一月初的京市已经起了凉意,风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刺骨。
江语涵刚才在三楼是脱了外套的,此刻只穿了件单薄的连衣裙,正迎着冷风往车道上走。
“这里可没车回去。”骆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穿得也不多,一件亚麻衬衣和休闲长裤,被风吹得紧贴在皮肤上。
江语涵自然不会再和他说话,只顾大口喘着气走路。
刚才一顿操作猛如虎,她已经力竭了,跑不动了,但步子并没有松懈,像是打算一鼓作气走回家。
“江语涵。”骆沉停下脚步,叫出她的全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在这之前,他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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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次。
但上次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忘了。
江语涵想想又气,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红的白的青的,简直像个小丑。
“和你爸一起回去。”骆沉站在她身后,顿了顿,说,“以后别来了。”
江语涵的脸在一瞬间垮掉了,她眼睛直视着前方,嘴里木然地说:“好。”
骆沉将外套递给她:“风大,先穿上。”
她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骆沉眉头拧了拧,眸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还是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手里拿着的是他自己的外套,她认得出。
她接过来,笑笑,扔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向别墅走去,与他擦肩而过。
骆沉沉了沉眸,同步转身,往前跟了她几步:“下个月我也会去英国。”
去英国?江语涵的心蓦然下起了雨,他也要走了?
她将步子放缓,嘴上却依然倔强着冷声道:“关我什么事。”
“去两年,在LSE学金融。”
江语涵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书架上的那些金融类书籍都是他的。
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在下雨,潮湿了天与地。
她伤心得不能自已。
为他也为自己,为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自以为是的爱情。
“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她抬手用力地擦掉眼泪,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再也、再也、再也不会来了。”
骆沉沉默地看着她背影,眸色很暗,脸上有些失落,但随即隐去。他驻足片刻,等她走远了,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一辆敞篷保时捷突然从车道上风驰电掣般驶来,又在他身旁及时刹住,骆清坐在驾驶位上,按了按喇叭,发出两声短促的鸣笛:“哟,两个人散步呐?”他瞥了眼骆沉,随即向江语涵的背影望去。
江语涵停了步,回头见是骆清,脸色更加难看。
“要不要我送送你们?”骆清见没人接话,自顾自揶揄着。
骆沉睨向他:“吴妈说你今天不回来。”
“怎么?”骆清懒懒地问道,“你能回来我就不能回来?”他目光突然转到地上那件被江语涵扔掉的外套上,“咦,这不是你的么?”
“不要了。”
骆清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笑,他下了车,走向衣服,用脚踩了两下,又挑衅似地回眸看着骆沉:“真不要了?”
骆沉不动声色地降了降嘴角,还没有说话,前方的江语涵已经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骆清,将外套捡起来,厉声斥道:“你踩什么!”
骆清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用力拍着衣服上的脚印,冷声讥诮道:“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要?”
江语涵狠狠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衣服一路奔回了别墅。
骆清慢慢将双手插进裤兜,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骆沉:“她好像很宝贝你的东西。”
“是么?”骆沉淡淡地说,“别太关注别人,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