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碧云自认为这是一步好棋。
那群老弱病残的灵兽伤了根本,哪怕请遍天下名医,炼出九转灵丹,乃至神仙下凡,也绝无回春的可能。
这是连她这个武修院首席弟子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灵兽是半死不活的,人是百无一用的,凑一起,她刚好当着院子的面,名正言顺地一起打包丢出学宫,免得占用资源。
七日之期已到,秋水碧云领着武修院院长照例巡查,身后跟着一溜师妹师弟,来到灵兽所大门口。
“这灵兽所早该拆了,平白占了学宫的地,每月还要学宫拨钱养着那群光吃饭不干活的灵兽。”
“哦?现在是谁在管灵兽所?”院长看着破旧的门面,皱眉点头,“确实有损学宫门面。”
“是那个连灵石都点不亮的废柴谢皎皎,您说学宫收这样的人进来做什么。”秋水碧云嫌弃地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她之前还和我保证,如果养不好这群灵兽,就自请离开学宫,如今看来,可以收拾行囊……”
话还没说完,就被里头一句慵懒的话打断。
“雷豹,把那片杂草刨了。”
院中,谢皎皎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眯眼躺在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躺椅,怀里抱着毛发雪亮蓬松的九尾狐撸,白鹤神采奕奕地立在一旁唱曲。
威风的雷豹“嗷”地一声,乖乖俯身刨地,爪下雷纹流转。
一群精神抖擞的灵兽,忙得井井有条,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哪有什么半死不活?就连原本脏兮兮的院子,也变得纤尘不染,焕然一新。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秋水碧云瞳孔紧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灵兽认主,只听结契者号令,就说她那雪隼,是她好不容易才驯服的,尚且时常桀骜,甩她脸色。
可——
“怎么可能!这群灵兽不是已经和别人结契了吗,为何会如此听谢皎皎的话?”
谢皎皎这才睁眼,发现小小的院子竟然挤满了人,她尴尬地从躺椅爬起来坐好:“师姐你带那么多人来我这做客,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呀,九尾狐,快给客人倒茶。”
九尾狐躺在谢皎皎膝上睨了这群不速之客一眼,尾尖散发白光,随后寒霜化作十几个冰杯,飞到臭水沟里舀满,一一漂浮到那群人面前。
谢皎皎赔笑道:“他们之前就喝那里的水,能喝的。”
众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秋水碧云质疑:“谢皎皎,你没和它们结契,怎么做到让这群畜生那么听话的?”
谢皎皎坦率道:“我什么都没做,喂饱了它们而已。”
“不可能。”秋水碧云摇头,“这些灵兽个个身有旧疾,哪怕拿灵丹妙药喂,也喂不出如今的模样。你用禁术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动用禁术可是大罪,要逐出学宫的!”
“不过秋首席所言的不无道理,除了传闻中能摄取万灵心魂的禁术,再没有别的能解释,为何这些灵兽明明已经和别人结了契,却能听谢皎皎的话。”
此时,有个人轻轻朝九尾狐唤道:“玄冰,快过来。”
是曾经与九尾狐结契的修士。
然而,让大家意外的是,九尾狐不为所动,甚至眼含仇恨。
修士食指中指竖起合拢,念诀强行催动契约,指尖柔光一闪——
九尾狐非但不应,反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尾巴毛上凝霜炸开,蓝瞳竖成一线,森冷地盯着修士,獠牙毕露。
“……玄冰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怎么会这样。”修士骇然,踉跄着连退数步,面如土色,喃喃,“莫非真是禁术,这孽畜竟当真背叛我了!”
“院长,你快说句话,主持公道呀!”
“这……”院长摸着长须,目光犀利地望向谢皎皎,“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谢皎皎摇头:“既然师姐已经给我定罪,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是——”
她扫视过院子里这群灵兽:“它们没有背叛你们任何人,是你们背叛了它们。”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这只玄冰九尾狐,当年随你出生入死,立过多少功?它一身的伤疤全是为你”谢皎皎掷地有声,“后来你嫌它不中用了,就把它扔进灵兽所,自生自灭。”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曾来看过它一眼?”
“灵兽尚且知道谁真心待它,谁拿它卸磨杀驴。”她似笑非笑地扫过一院子看客,“倒是有人,自诩匡扶正义,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秋水碧云双眸发红,气急败坏,“院长您听到了吗,她已承认用了禁术。”
院长眉头紧锁,捋须的手一顿,下令:“既如此,依学宫律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乖顺趴伏的灵兽,骤然齐齐炸毛。
半空中,凝出数十支莹白冰箭,周身悬浮噼啪炸响的紫电球,一道音波紧跟着荡来,蓄势待发地指向院长一行人。
众人惊骇。
谢皎皎脸色一变,安抚道:“诸位冷静啊!”
她只想退学,不想把事情闹大啊!
那群灵兽闻言,倒真收了神通,可一双双眼睛仍凶巴巴盯着对面。
眼看一触即发的架势被谢皎皎压下去。
“反了不成!”
秋水碧云却不肯罢休,怎能任由这群畜生倒反天罡,冲她们龇牙咧嘴?
她怒喝一声,赤红葫芦一扬,黑压压的蛊虫倾泻而出:“给我镇了这群孽畜!”
“是秋首席的蛊虫!它们扛不住的!”人群中一阵惊呼。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凌厉的绯红色剑光凭空劈落,不偏不倚地拦在了灵兽与蛊虫之间。
“依学宫律例,该罚的应该是秋水碧云吧!”
讥诮的声音自人群外不紧不慢地飘来,只见萧惊澜倚在竖立的剑鞘上,指尖流转的灵光将一触即发的杀局稳稳压制,面不改色,依旧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做派。
“萧,萧首席?”人群一阵骚动,“是仙术院天才首席弟子!他不是一向醉心修炼,从不管闲事吗?”
况且,他还有另一层不为大众所知的身份,这一现身,连院长都客气几分:“惊澜,你怎么来了?”
萧惊澜没理会,径直迈入院中,大喇喇坐在谢皎皎的躺椅上,一屁股把她挤到角落里,没个正形。
谢皎皎猝不及防被挤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她扶住椅沿幽怨看了眼被鸠占鹊巢的躺椅,叹了口气,默默往巴掌大的空处一缩,继续晒太阳。
“我说秋水碧云,血口喷人之前,好歹过过脑子。”
“一群蠢猪吗?谢皎皎一个连灵石都点不亮的笨蛋,拿什么使禁术?”萧惊澜嗤笑一声,抬手虚虚一圈那群灵兽,“至于‘摄魂术’,更是无稽之谈。”
他抛着象征仙术院首席的白玉令玩,漫不经心道:“禁术摄魂,灵兽必生戾气,双目赤红,狂暴疯癫。你且睁大眼看看,这院里哪只灵兽是那副模样?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分明是心甘情愿亲近她。”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玉令“啪”地一声被他稳稳扣在掌心收回,似笑非笑地看着秋水碧云,“你这首席当得可够勉强的。”
顿了顿,他又补刀道:“连方才要给人定罪那位,眼力也不怎么样啊。”
院长:“……”
好端端旁观的院长,莫名被扫射到,窘然轻咳了几声。
这小祖宗,骂起人来当真六亲不认,连他都敢捎带,偏偏还骂得在理,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生怕萧惊澜再次语出惊人,忙不迭地主持局面:“咳,惊澜说的在理。”
院长捋着长须,顺势就坡下驴:“是老夫看走了眼,这些灵兽被皎皎丫头养得如此神骏,分明是天大的本事,何来禁术一说?”
“倒是阿云你。”他转向秋水碧云,语气沉了下来,“身为武修院首席,不辨是非,张口便污蔑同门动用禁术,险些酿成惨案,你难辞其咎。”
“至于皎皎这丫头。”院长话锋一转,看向谢皎皎的眼神满是惊喜,“能在不结契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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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众灵兽听命,这份天赋,老夫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是块好苗子!”
“这武修院首席一职,老夫看,非你莫属!”
“院长——”秋水碧云脸色惨白,难以置信。
谢皎皎:“……”
完了。
萧惊澜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率先鼓掌,起哄道:“我支持,谢首席——”
“咳!”
谢皎皎眼疾手快,一胳膊肘到他腰上,把“谢首席”三个字硬生生怼回去。
她难得一本正经,起身冲院长郑重一揖:“院长,这首席之位,我万万担当不起。”
“我连灵石都点不亮,半分灵力没有,便是侥幸得了这个位子,又如何服众,如何带领武修院上下?传出去倒叫人以为咱们学宫无人,竟要拔擢一个连修仙门槛都没摸到的人做首席,岂不是平白招人笑话?”
“再说,秋师姐执掌武修院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她也是一心为学宫着想。”
“首席一职,论资历,论本事,也该是秋师姐的,皎皎岂敢越俎代庖?”
秋水碧云眼眸里翻涌着屈辱的怒意。
谁要她可怜?
谁又要她替自己说话?
她纵横学宫多年,何曾轮到她来施舍自己怜悯?
“不必!”秋水碧云一字一句道,“这首席之位我坐得稳,也坐得起!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惺惺可怜我!”
一时间,几道不赞许的目光悄然落在秋水碧云身上。
饶是院长,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谢皎皎却也不恼,耸了耸肩:“那是最好。”
一场闹剧终是不欢而散。
院长摇头叹息着走了,秋水碧云铁青着脸挥袖而去,余下一群看热闹的修士也压抑着八卦之心散了,喧闹的灵兽所又空落下来。
偏偏有一个人,赖着不走。
萧惊澜四仰八叉地霸占着谢皎皎的躺椅,吸溜地喝着九尾狐做给谢皎皎的冰饮,还指挥雷豹道:“哎——那儿有个蚊子,快把它电死。
雷豹掀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谢皎皎蹲在一旁,郁闷地戳着地上的石子。
“唉,你说你。”她幽幽开口,满腹愁怨,“好端端的,管这闲事作甚?”
“你害怕啊?”萧惊澜一愣,还当她是后怕,颇为仗义道:“她们诬陷你用禁术,合起伙要撵走你,我自然要为你出头。你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我知道她们诬陷我啊。”谢皎皎叹气,“我又不是蠢猪。”
“那你还愁眉苦脸的?丑死了。”萧惊澜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蛋,忽然福至心灵,“怎么,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
“嗯啊。”
“你不喜欢修仙?”
她闷声道:“我讨厌死修仙了。”
萧惊澜:“……”
好家伙,这话要传出去,不知多少挤破头想入门修仙的人,都得气吐血。
他看着谢皎皎皱起的小脸,莫名觉得这笨蛋还挺有意思的。
“哎呀,我知道了!”萧惊澜忽的一拍大腿,“你是闷坏了吧!”
“过几日你们驭兽系不是要出门历练吗?正好。”他大手一挥,“我申请一道去,带你出去散散心。”
说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翻身而起,足尖一点,那柄绯红剑凌空而现,载着他潇洒地腾空转了圈,发尾拂过谢皎皎的鼻尖,赤红剑光潋滟,衣袂翻飞,薄唇上扬,端的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他稳稳落回地面,还不忘挑眉,朝谢皎皎投去一个“快夸我”的眼神。
“怎么样?帅不帅?”
谢皎皎抬眼,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嗯。”她言简意赅,敷衍得毫不走心,“挺好。”
萧惊澜脸上的得意一僵,自讨没趣地哼声抱剑坐了回去,突然想起今天找来的目的,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对了,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件事要问你。”
“你那鱼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