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支整齐的队伍已经在学宫门口集结待发。
这是驭兽系每年一度,前往妖界边境的历练,也是弟子们突破进阶的大好机会。
弟子们各个摩拳擦掌,唯有队伍最末,某个被硬生生从床上拽来的困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谢皎皎欲哭无泪。
她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人,去了妖界如何自保。
“小爷保护你啊!”
萧惊澜御剑“哗”地一下从谢皎皎左侧飞过,又“哗”地一下从谢皎皎右侧飞回来,扬起一阵风沙。
“你看看,人家都会飞,你呢,打算走过去啊?”萧惊澜停在谢皎皎身侧,大发慈悲道,“算了,勉强载你一程。”
谢皎皎巴不得有个免费苦力,也不跟他客气,熟练地上剑。
绯红剑载着两人,稳稳升空,汇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路上,萧惊澜的话就没有停过,一双眼睛还时不时瞟谢皎皎,防贼似的。
“我可警告你啊。”他眯起眼,语气危险,“到了妖界,你可别想着趁乱溜了。”
谢皎皎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还真打过这算盘,趁着妖界人多眼杂,找个机会金蝉脱壳,溜回家躺平,岂不美哉?
“哼,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萧惊澜得意地扬眉,语重心长道,“我可是打听过了,你是被你亲娘十两银子卖到学宫的。”
“你就算侥幸逃回去,保不齐哪天又被你娘卖去哪个旮旯,给人当牛做马。”
他上下打量一番谢皎皎单薄的身板,啧啧摇头:“你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连抬桶水都费劲,在外头一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
“依我看呐,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学宫,跟着小爷混,来我们仙术院,小爷罩着你,保你顿顿吃上肉。”
说着,萧惊澜又想起了那天的肥鱼,低声道:“对了,那鱼到底哪来的!你老实和我交代!”
“都和你说了,路上捡的。一条鱼而已,至于揪着不放?”谢皎皎无辜地眨了眨眼,“你那天不是嫌弃,丢了吗?怎么,转头就后悔了,偷偷去垃圾堆捡回去吃啦?”
“胡说八道!”萧惊澜脸一红,矢口否认,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没人,才敢将实情道来:“那日我吃了鱼之后……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谢皎皎警惕地往后一缩:“你拉肚子了?那可不关我事,你自己没煮熟!”
“……不是!”萧惊澜气结,语气凝重,“我破境了!我这修为卡了许久,吃了这条鱼之后,莫名其妙就突破了!那鱼绝非凡品,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你可别乱说啊,关我什么事。”谢皎皎无语道,“我那群灵兽吃了那么多,也没看见他们化形成人……一天天神神叨叨的。”
“再说,我要有这种好东西,何不自己吃了,说不定我摇身一变,成了学宫的新一任天才,哪还有你的事?”
萧惊澜一时竟无法反驳。
莫非真是他的机缘到了?
他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孤芳自赏起来:“唉,天才是这样的。”
谢皎皎白了他一眼,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她后颈忽的掠过一瞬凉意。
她打了个寒颤,茫然回头。
队伍末尾,众同门照旧御器飞来,间或投来几道目光,也不过是艳羡她能坐上仙术院首席的剑。
并无异常。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云破雾,当那道隔绝人妖地界的光幕缓缓阖上后,眼前的光景骤然一变。
霞光如披帛飘曳在烟紫天穹,厚软如堆雪的流云低矮漂浮,一望无垠的草原如画卷铺展,芳草葳蕤,清风徐来,落英缤纷,暖香袭袖。
大若云亭的野菌下,时有憨态可掬的妖兽探出头来,眨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觑着这群不速之客。几只尾羽缀着流光的妖禽,悠然盘旋在天穹,洒落一串清越的鸣啭。
妖界到了。
一路提心吊胆的弟子们,不由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化开,笑叹:“这便是传闻诡谲的妖界?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可不是,瞧着像是处踏青好地。”
唯有带队的秋水碧云,眉头紧锁。
太平静了。
她深入妖界多年,曾经的九死一生,让她至今脊背生寒。
可环顾四下,又挑不出不对之处。
秋水碧云没有掉以轻心,沉声呵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是来历练的,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正沉浸于满目盎然,队伍里,忽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那不是路师兄吗,他怎么会来?”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竟也来历练了?我入学两年,都没见过他一面……”
谢皎皎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队伍另一端,独独辟开一处空地,人群像是怕沾上晦气,自发地与那处隔开老远。而那片空旷中心,立着一道墨衣身影,鹤骨松姿,周身萦绕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嚯,这人的气场倒是怪唬人的。
“看什么呢?”萧惊澜顺目瞧去,撇撇嘴,一把将谢皎皎的头扭回来,“离那怪人远点。”
“怎么,你认得他?”谢皎皎随口一问。
“路岐呗。”萧惊澜嗤了声,从芥子袋取了把瓜子,与她八卦起来,“路国公府嫡长子,搁以前也算个人物吧,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翘楚,不过比起小爷我,算不得什么。”
“可惜喽,自打他生母无缘无故暴毙后,这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性情大变,阴鸷古怪,再不复当年风光。
“后来他爹响应父……响应圣上号召,把他扔进学宫修仙,谁曾想,一测灵石——嚯,和你一个德行,半分灵力都无,彻头彻尾的废物。”萧惊澜幸灾乐祸道,“碍于路国公的面子,学宫没敢送回去,可这么个废柴世子,难免招人闲话。”
“后来就有传闻,说他生母是被他这灾星活活克死的,说他八字阴邪,是天煞孤星转世,近之者无不倒霉……啧啧,好端端一个天之骄子,沦落到众叛亲离,人人避之不及的田地。”
“要搁本……”他习惯性地想拿自己作比,话到嘴边有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理他远点,晦气。”
正扮了个鬼脸,萧惊澜眼皮划过一瞬诡异的滚烫,忽觉不对:“嘶,等等,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很热?”
异变,是从一声凄厉的鸟啼开始的。
起初,只是极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哀鸣,可转瞬间,那声音骤然拔高,凄惨得撕心裂肺,响彻天地间。
方才还明媚舒适的妖界,蓦然色变。
天穹如遭泼血,顷刻间染作妖艳的猩红,厚重的云层被灼人的热浪撕扯得龟裂,飘得极快。漫野的芳草花卉,在突如其来的高温里,大片大片地打着卷,焦黄枯萎,碾作灰烬。
远处的山头,一道冲天的火光炸开。
一只浑身缠绕烈焰的赤色巨禽,自火焰中腾空而起。它双翼一展,燃起熊熊火焰,所过之处,草木尽焚。双眸血红,满是无法宣泄的痛苦与狂躁。
“是赤炎雀!”秋水碧云惊呼,“它发狂了!”
混乱中,无人留意到,一道墨影悄然逆着逃窜的人群,朝火海深处而去。
行至一处僻静之地,路岐迅速将墨色外袍褪下,随手抛入火海,火舌舔舐,墨袍转瞬化作灰烬,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外袍褪去,里头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再不见方才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蛰伏多年的凶狠。
他抬手覆上面具,墨发高束,踏入滔天火光之中。
赤炎雀之血,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蚀月火。这凶物久居妖界深处不出,唯独发狂之时奔走,于旁人是灭顶之灾,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取血良机。
他身形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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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闪近狂暴的赤炎雀,指尖凝聚幽光,悄无声息地直取其要害——
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刹那,暴走的赤炎雀陡然一顿。
它妖异的双眼,竟越过近在咫尺的路岐,直直望向远处人群溃逃的方向。
随即,发出一声悲怆的长鸣,不顾一切地朝人群冲撞而去。
路岐蓄势的一击,堪堪擦过赤色翎羽,落空。
另一头。
谢皎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快躲远点!”萧惊澜一把将她拽到一块岩石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赤炎雀凶名在外,普通人近身便是灰飞烟灭。你没有灵力护体,呆在这别动!”
说着,他一咬牙,竟将那柄从不离身的绯红剑,插在谢皎皎身前的土里。
“赤霄。”他沉声道,“护好她。”
赤霄剑身嗡鸣,腾起一层莹莹护罩,将谢皎皎护在其中。
“我去去就回!”萧惊澜撂下话,纵身跃入烈火中。
谢皎皎缩在剑罩里,看着漫天火光,砸吧着嘴。
要不……趁乱溜了?
一道遮天蔽日的赤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轰——”
能挡下寻常修士的全力一击的赤霄护罩,在赤炎雀的疯狂撞击下,如薄纸般破碎。
谢皎皎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力裹挟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的赤霄。
下一瞬,腰间一紧,巨爪连人带剑一并凌空抓取,直冲云霄。
“谢皎皎——”
远处的萧惊澜目眦欲裂,掐诀朝铺天盖地的火焰追去,却被秋水碧云的水袖逼退。
“你疯了吗!”秋水碧云死死拦下他,声音是不容置喙的冷静,“你现在追上去,凭你一人,拦得住那头凶物吗?你若也折在这,一众师妹师弟,谁来护?”
萧惊澜眼睁睁看着消失在天际的娇小身影,又回头看向身后。
方才赤炎雀发狂爆发,已经有好几个躲避不及的师妹师弟身负重伤,其余人或多或少受了轻伤,所有人惊魂未定地抱作一团,眼巴巴看着他和秋水碧云两个主心骨。
理智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灭他眼底的失控。
可谢皎皎也是他师妹,谢皎皎的命就不是命吗!
萧惊澜双拳紧攥,青筋暴起,头一次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
“知道了。”他冷声转身,“等安顿好他们,我就去找谢皎皎。”
没人注意到,一抹玄色人影,早在赤炎雀卷走谢皎皎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循着赤光,遁入火海深处。
……
“哎哟——”
谢皎皎惊呼一声,从半空结结实实地摔到了一座白玉高台上。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还没顾得上爬起来,熟悉的绯红剑光裹挟灼灼火焰,从天而降,“铮”地一声插在她脚边。
是赤霄。
谢皎皎茫然地眨眨眼,后知后觉发现不大对劲。
高台之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妖。
它们仰头望向高台上的她,双眼里充满敬畏,夹杂其中的,还有一丝古怪。
死一般的沉寂里,一个身形佝偻,面容丑陋的老妖,颤巍巍地朝她行了个大礼。
“天生异象,圣女降世——”老妖嗓音干哑尖锐,偏偏拖着长调,像是吊在井口不上不下还漏水的水桶,听得头皮发麻,“吾等,恭迎圣女!”
台下的妖虔诚叩头:“恭迎圣女——”
圣女?我吗?
谢皎皎抬手,入目的却是一片毛茸茸的羽毛。
……嗯?
她愣了愣,低头望去。
闯入视线的,是圆滚滚的一团身子,覆满雪白蓬松羽毛。
视线再往下,原先的腿消失不见,只余一对细瘦,泛着浅金光泽的爪子,怯生生地抠地。
“咕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