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家皆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谢皎皎就这样认了。
“当初我好好在家割着猪草,是你们学宫拿十两银子把我从我娘手里买走。”谢皎皎掰着手指头数,一脸无辜,“我说我不要修仙,我要回家,是你们竹磬师兄拦着我,说走可以,先把那十两银子还回来。”
“我一个连一两都掏不出的穷光蛋,只好留下。”
“所以师姐这话骂错人了。”她摊了摊手,一副身不由己的可怜样,“名额是你们塞我手里的,供奉是你们追着喂我的,现在嫌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啦?”
“师姐要撵,冲我娘和竹磬师兄撵去呀,冲我一个被拐来的撒什么气?”
秋水碧云:“……”
胸口的气瞬间憋了下去,哑火了。
她扭头去看竹磬,那意思分明是:你干的好事?
竹磬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才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阿云先消消气,你一心想给学宫留下最好的苗子,这份心大家都知道。可你也想想,这雪隼何等烈性,怎偏偏在师妹面前就乖巧了。我倒不觉得是侥幸,万物有灵,兴许它比咱们更早瞧出师妹是块驭兽的料呢?”
“不过,是不是这块料,光嘴上说说也没用。”他话锋一转,看向谢皎皎,是打心底为她考虑,“师妹,你点不亮灵石,激活不了灵脉,炼丹符篆这些路,眼下是难走。可驭兽一道,更看重的是通灵。”
“不如这样。”他一拍板,替两人把台阶递到脚下,“师妹去武修院,跟着你秋师姐学上一阵。阿云是首席,带过不少师妹师弟,是不是这块料,她带些时日,自见分晓。师妹若真有天分,是学宫捡到了个宝。若实在无缘此道,那时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这话说得圆润周全,既给了秋水碧云面子,又给了谢皎皎点了条出路。
秋水碧云到底能听进竹磬几句话,没当他面直言“我不带”。
可这口气她也不甘心就这也咽下。
她睨着谢皎皎,话里带刺:“既是竹磬师兄开口了,我勉强可以带你。”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武修院不养闲人。我不管你进学宫前是什么身份,进了我们院,旁人吃过的苦你一样都少不了。”
“我给你七日,这七日但凡你有一样没干好,不管他们前面用什么理由让你留下来了,我都要去院长那请愿将你逐出学宫。届时,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铿锵,笃定了谢皎皎必定露怯。
谁知谢皎皎听完,眼睛唰地亮了。
逐出学宫?
还有这种好事?去武修院浑水摸鱼个七天,就能被光明正大地退学回家?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跟着秋水碧云干的!
谢皎皎当即换上一副乖顺模样,感激不尽地点点头。
“谢谢师姐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的。”
秋水碧云:“?”
她莫名其妙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重重甩了下马尾,气冲冲地走了,走远了还能听她厉声骂那孽障:“吃里扒外的蠢东西,回去有你好看——”
……
次日一早,谢皎皎准时到武修院驭兽系报道。
秋水碧云正给雪隼喂食。
雪隼是她的新得的爱宠,金贵得很,她特意在宽敞的院子里辟了处向阳的暖阁,以雕花屏风围合,覆以纱绸顶盖,雪隼窝在里面松软的棉草铺窝,鎏金食碟里是精心去骨的鲜嫩山雀细肉。
穷奢极欲啊穷奢极欲。
秋水碧云斜了谢皎皎一眼,冲另一处方向的建筑扬了扬下巴:“别看了,那边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转过回廊不过几百步,周遭的光景陡然一变。
墙垣蒙了层厚厚的尘垢,高悬的“灵兽所”牌匾摇摇欲坠,好一副落败的景象,阶前的杂草苔藓倒是欣欣向荣。
褪色的朱漆门前,一个圆脸师姐掏了串生锈的钥匙,使劲往锁里怼了好半天才堪堪“撬”开,一回头望见神色复杂的谢皎皎,欣喜地将钥匙塞给她:“啊!你是皎皎师妹吧?太好了太好了,秋首席说,以后这里就归你管啦!”
她亲亲热热地揽着谢皎皎进去,里头的景象与方才雪隼那的截然不同。
院子坐南朝北,甫一进门,潮湿的腥味扑面而来,森冷寒意从衣襟袖口侵袭,谢皎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率先入目的是堆放的各种杂物,一只蟑螂拖家带口地悠悠然爬出来,似乎对这俩不速之客毫不在意。
再往里,是一排排逼仄阴暗的兽舍,草料结着霉,食槽里的水都是浑浊的。
里头蜷缩着一只只蔫头耷脑的灵兽,它们对新人的到来也颇为意兴阑珊。
“喏,以后这些就是你的活了。”圆脸师姐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其实没什么难的,平时给他们添点水和草料就行了,都是些老的病的刺头,无需费什么心思。”
谢皎皎环视这片糟糕的环境,一言难尽:“呃,他们就吃这些吗?我看秋师姐的雪隼都吃新鲜肉的。”
“那可不一样。”圆脸师姐皱眉,理所当然道,“这些都是没用了的灵兽,秋首席好心给他们一处栖息地,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吃什么之类的……能果腹就行,钱要花在刀刃上,雪隼那般顶好的灵兽才能吃上好的肉。”
谢皎皎没说话,忧心忡忡地看着那群瘦骨嶙峋的灵兽。
“哎呀你不必为它们操心啦,饿不死的。”圆脸师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闲的时候也可以四下逛逛,但有个地方你千万别去。”
“你知道咱们学宫先前也有个点亮不了灵石的师兄么?前阵子还被未婚妻退了婚。”她压低声音,脸上浮现一丝惧色,拉着谢皎皎的袖子郑重其事道,“大家都说他八字阴邪,谁靠近谁倒霉。好在他整日闷在自己的破苑子里,不会出来霍霍人,喏,就是前面左拐直走再左拐再右拐。”
“也不知道他整天在捣鼓些什么,不过连咱们秋首席都不想招惹这怪人,总之你记得,离那里远点。”
“哦哦。”谢皎皎随口敷衍几声,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什么邪不邪的,与她一个即将光荣退学的人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琢磨的是另一桩事。
圆脸师姐如释重负地刚离开灵兽所,谢皎皎就挽起衣袖,挨个查看那些灵兽的状况。
毛色黯淡打绺,尾巴缠作一团的狐狸,是玄冰九尾狐,生于北境极寒之地,能循气追踪千里,凝霜成刃。
瘦骨嶙峋,病恹恹趴着的豹子,是渡劫天雷下降世的渡厄雷豹,迅猛如闪电,爪牙下覆雷霆之力。
神思恍惚,垂颈敛翼的白鹤,诞生于涤心净秽的青莲池,一声脆鸣能安神疗魂,对于久治不愈的伤痛亦有奇效。
……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曾经名声在外的灵兽,如今都半死不活地就吊着口气。
“卸磨杀驴啊……”
许久没有人同它们说话了,九尾狐掀起眼皮,懒懒瞥了她一眼,又蔫蔫趴了回去。
谢皎皎来了兴致,也不嫌灵狐的毛脏兮兮,想捏捏灵狐的脸,却摸到一手硬邦邦的皮包骨,叹气:“哎,你知道‘卸磨杀驴’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啊,可怜的小驴子老老实实把磨盘推完,就被一刀咔嚓了。”
她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在九尾狐眼前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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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怜惜地替九尾狐梳理打绺的脏毛。毛结得厉害,她指尖一使力,冷不丁被舍门边生锈的铁栏刮了道口子,血珠很快就沁出伤口。
谢皎皎“嘶”了声,不甚在意地往衣角一抹。
“你以前为他们立过不少功吧,舍门上还挂着你的功牌呢,如今怎么连口肉都吃不到。”
九尾狐的耳朵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它抽了抽鼻子,朝她伤口处轻轻嗅了嗅。
摆烂归摆烂,说不心疼这群灵兽是假的,但谢皎皎打定主意要离开学宫,也没法带走它们,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给这群小可怜寻些吃的,让它们这几日过得好点。
说到底,伺候这些毛团子,她也算轻车熟路。
她进学宫前就天天跟着谢大娘伺候母猪,拌鸡食,想当年谢大娘养的那几只小鸡仔,最爱吃她拌的鸡食了,大老远见她端来食盆,扑棱着翅膀就叽叽喳喳迎了上来,谢皎皎是左手一窝毛茸茸,右手也一窝毛茸茸,乐得不行。
谢皎皎站起身,拍拍手。
走,给小可怜们寻吃的去。
谢姣姣按照记忆中斋厨的方向走去,可回廊曲折,岔道一个接一个,长得还一模一样。她本就是个不识路的,走着走着,四下荒凉了下来,连个人影子都瞧不见了。
啊,好累!
谢皎皎靠在树边扶腰喘气,举目四顾,终于望见一个掩在竹林中的小苑。
她眼睛一亮,有屋子就代表有人住,有人就能问路,说不定运气好些,还能讨口吃的。
径直走到小苑门前,她抬手敲门,不料门是虚掩的,指节一叩上,门就“吱呀”开了。
“打扰啦,请问——”
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一间破败的屋子,蛛网结满梁角,但打理得十分整齐。
屋内不漏曦光,昏暗的光线下,隐约看见一个墨衣身影靠坐在床脚,如同受伤的小兽蜷缩,身形清瘦如鹤,乌发散开垂落,遮住容貌,呼吸沉重又乱,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抵住心口,苍白的皮肉下青筋绷起,喉间溢出一声抑不住的闷哼。
唔,看上去此人更需要帮助。
“喂,你还好吧?”
对方好似听不到谢皎皎说话般,没做出任何回应。她本能地放轻脚步,试探着凑近半步,才发现对方是个少年,白绫覆眼,脸色发白,薄唇没有半分血色,浑身抖得厉害,冷汗顺着下颔线滚落。
可就在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少年却缓缓地“望”了过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一只手防备地伸进腰间摸索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开刃的匕首。
谢皎皎并未察觉,本着谢大娘一直教导她“不能见死不救啦说不定哪天捞到一把金斧子”的观念,好心伸手去扶他,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嘴里碎碎念道:“冒犯啦,我先扶你到床上歇歇——”
话说着,她丝毫没有察觉一把匕首悄然逼近,动作间白嫩的手腕从他鼻尖掠过。
方才那道伤口,还隐约渗着血丝。
少年鼻尖飘过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骤然一僵,匕首停留在谢皎皎身后一毫,喉结重重地滚动一下,焚身蚀骨的痛楚不知为何减轻了少许,原本在剧痛中产生的幻觉瞬时消失殆尽,眼前仿佛清明了一刹。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本能地攫取那股诱人的气息。
下一瞬,谢皎皎只觉手腕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拉近,身后是铁器掉落的声音。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下,柔软的触感覆上停留,被濡湿的温软舔舐安抚。
再趁其不备,张开尖利的獠牙,叼住那块细嫩软肉,倏地,咬破那道未愈泛红的伤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