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如同惊蛰春雷炸开,吓得正打盹的斋厨师傅赶紧收了晾晒的谷子。
其实这动静起源于炼丹房。
竹磬发誓,炼丹炉炸开的时候,他已经用他最快的反应将谢皎皎护在身后撤离,依旧没抵御住余波。
此刻,两人被炸得如同在泥堆滚了几圈,尤其是支棱的头发,像没剥壳的板栗。
谢皎皎像只玳瑁猫般甩甩头,抹了抹脸上的灰,还不好意思地先替竹磬擦了擦脸。
竹磬一脸菜色,想起昨晚院长的话。
“……你师妹复现不出来你的丹药?”院长摸着胡子狐疑地看着竹磬,“你当初写的那篇文章不会造假了吧?”
“……”
唉,到时候的考核该如何是好。
竹磬念了个洁净决,两人又焕然一新了,只是他的眉毛被燎没了半边,此刻就像老实人装酷修了个断眉。
“师妹,你一定要选我的丹药复现吗。”他对着水镜正了正衣冠,一脸痛苦,“你一定要盯着师兄不放吗?”
谢皎皎则捂着心口,一脸受伤:“唉……师兄,我知道的,我不适合修仙。”
“怎么可能?师妹你天资聪颖,定是这炉子质量太差了,改明儿买个好点的来。”
话音刚落,一串清脆的鸟啼此起彼伏地响起,像在附和这句话。
循声望去,一个窄袖劲装女子穿廊而来,乌发干净利落地高束作马尾,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澄澈锐利,高鼻薄唇,颇有几分异域之色。
步履间,腰间别的几样奇形怪状的家什叮当轻响,她衔着骨哨一吹,肩两侧落下一排毛色各异的鸟,或是乖顺地梳理尾羽,或是歪头打量周围。
其中有只格外扎眼,它浑身雪白,仅翅尖尾羽散布浅灰斑点,钩喙泛着冷光,双爪锐利如寒玉弯钩,金瞳满是孤傲与警惕,如同一座安稳不动的雪山,独占据一侧肩头。
“阿云,你回来了!”竹磬惊喜上前迎了几步,随后朝谢皎皎介绍道,“这位是你秋师姐秋水碧云,武修院首席弟子,最擅驭兽,一手蛊虫出神入化。喏,她肩上的鸟都是此番游历带回来的。”
那只雪隼金瞳一转,冷冷盯住靠近的竹磬,骤然张翅作势要啄,秋水碧云及时吹一声骨哨,才将它安抚住,利爪在衣甲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示威,好不威风凶猛!
“这是雪隼,性子极烈,一旦认主便誓死跟随,宁死不落他人之手。寻常人别说碰,凑近了都要被啄一口,竹磬,你刚刚离它太近了,小心被它一击锁喉。”
秋水碧云佯怒屈指敲了敲雪隼的喙,这凶物竟当真不敢啄她,只不悦别头。
“不过游历路上顺手驯来解闷的,算不得什么本事。”她笑眯眯看着面色不佳的谢皎皎,只是笑意浮于表层不达眼底,“初次见面,送你只鸟玩玩如何?师妹喜欢鸟么?”
“不了吧。”
谢皎皎是有点伤心的,她想起了曾经养过一只可爱乖巧的小雀儿,漂亮得像披了一身霞光,后来被杀千刀的偷走了。
唉……也不知道她的小雀儿如今有没有子孙满堂。
可这番失意,落在秋水碧云眼里,就是怕了。
她看着谢皎皎贝齿咬得樱唇泛红,眼泪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极了一颗鲜艳饱满的荔枝,偏偏让人滋生更多恶劣的想法。
这就要哭了,如此娇弱,如何在学宫吃苦修仙?如何担当得起匡扶天下的大任?
她愈发来了兴致,恶劣地步步紧逼,存心要将这颗可怜小荔枝戳破,看看流出的泪水是不是也是可爱的圆滚滚。
竹磬察出一丝不对,眼皮一跳,正要打圆场。
刹那间,雪隼出乎意料地振翅飞起,其余鸟也被惊得扑棱翅膀飞开,秋水碧云似乎也没想到雪隼反应这么大,呆愣在原地。
雪隼正要俯冲扑来时,竹磬心道不好,大喝一声“孽物”,下意识想去拽谢皎皎。
谢皎皎杏眸睁圆,恰巧对上雪隼的金瞳,那对宽厚的翅膀振起的风袭到鼻前,吹乱鬓边碎发。
她脸上没有半分秋水碧云期待的惧意。
甚至有点……压根没把这凶物放在心上的漫不经心,仿佛这冷漠嗜血的雪隼,于她而言不过是稍大些的鸟儿。
下一瞬,雪隼竟收了势头,稳当当停落在谢皎皎肩上。
方才的凶相敛了下去,它低下高傲的头颅,还讨好似的低头拿圆圆的脑袋蹭她的脸颊,喉咙里滚出咕噜声,活像只讨食的家雀。
屋内霎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不知何时,廊下已围了七八个闻声而来看热闹的同门,他们最初被那声轰鸣吸引来,路上还在可惜“她连灵石都点不亮,想必明日就要逐出学宫了”,这会儿一个个呆愣住,话卡在喉咙里头。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秋师姐花了半月才降服的雪隼吗?”
“它,它方才不是要啄人么……”
秋水碧云僵在原地,骨哨垂落在胸前,孤独地随风晃了晃。
她方才说的轻松,实际上在北境雪线追了三日才捉到这只雪隼……丢人!她堂堂武修院首席,当众在一个新来的废柴师妹面前驳了面子,张了张嘴想找补,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总不能说她好不容易驯来的雪隼瞎了吧!
竹磬伸去救人的手也悬在了半空,那句“孽物”喊得中气十足,甚至在偌大的室内荡出一层层回音,一声声反弹回来,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脸上。
啊?说好的一击锁喉呢?忠诚认主呢?
唯有谢皎皎本人,还没从她那小雀儿的旧事回神。
肩上毛茸茸的一团蹭得她脸颊发痒,她随手顺了顺雪隼的羽毛。
雪隼受宠若惊,蹭得更欢了。
围观的同门倒抽一口凉气。
“她,她还敢摸它!”
“我瞧着更像是那鸟求着她摸!”
谢皎皎这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歪头看了看肩上这只突然变乖的鸟儿,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
好黏人的小鸟。
秋水碧云脸都绿了,咬着骨哨连吹数声,哨声一声比一声尖锐,雪隼却像没听见般,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还是谢皎皎极有眼力见地拍了拍雪隼的头,雪隼才不情不愿地振翅离开她肩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到秋水碧云身边,满眼幽怨。
竹磬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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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来,抚掌大笑:“好好好,我们皎皎师妹当真是天资聪颖,院长果然没说错。”
言罢,他又看向秋水碧云,正色道:“阿云,师妹初来乍到,你不该拿这凶隼吓她。”
秋水碧云一愣,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卡着一团闷气不上不下。
整个师门,竹磬同她最为亲近,今日竟为了一个才来没多久的废柴师妹当众训她。
“我逗她玩玩罢了。”她面上挂不住,为了彰显底气声音越来越大,“谁真让雪隼伤她了?是这蠢鸟自个儿巴巴飞过去的,与我何干!况且,她不也没受伤?”
“师姐。”
一直沉默划水的谢皎皎忽然开口了。
“我灵石都点不亮,师姐是知道的。”她捻了捻指腹的余温,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一个半分灵力都没有的人,师姐拿只认主的雪隼逗我玩,今日是我侥幸没伤到,若它哪天真啄下来伤了旁人,师姐也打算拿‘逗她玩玩’揭过去么。”
“驭兽之人最懂手下兽的性情,师姐比谁都清楚雪隼的凶猛,却偏偏拿它来吓唬一个没有自保的新人。”
“这不叫逗。”
她收回目光,脸上是难得的认真。
“这叫仗势欺人。”
“你!”
秋水碧云的脸唰地褪尽了血色,染深红豆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冷笑一声:“是,我拿雪隼吓你了,我认。那师妹你也听我句实话。”
西域人都生得高大,她往前一步,身影居高临下地罩着谢皎皎:“你连灵石都无法点亮,体内半点灵力都没有,这样的资质,搁在别处养尊处优地过一辈子,没人会说你半个不字,我秋水碧云,也断不会为难一个弱者。”
“可你偏偏来了学宫。”
“你可知学宫是什么地方?妖魔将出,天下大乱,朝廷设这学宫,拨下银两,请来师长,是要在最短的年月里,培养出能降服妖魔,保家卫国的修士。你占的名额,吃的供奉,耗费的师长培育修士的心血,本该是留给那些有资质,能扛起这天下人的。”
“你没有那个本事,却来占这个位置。今日在炼丹房炸了炉子,明日在阵法课拖了同门后腿,日后下山除妖,你护不住自己不说,旁人倒还要分出精力护你。你自个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你现在耗的每一份,都是从那些本该扛起大梁的人手里匀过来的。”
“我确实不该去吓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她坦然承认,却又抬起下巴,“我只想说,如果你是来养骨头的,趁早知难而退,守着你自己的安稳,别在不属于你的地方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我中暨学宫,不留闲人。”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围观的同门里大多不自觉点头附和。
秋水碧云说的,何尝不是他们心里那点没敢宣之于口的想法。
一时间,风向尽数倒向秋水碧云。
众人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谢皎皎身上,都等着瞧被戳到痛处的废柴师妹,是哭,是恼,还是灰溜溜卷铺盖回家。
偏偏旋涡中心的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谢皎皎极有耐心地听完一顿大道理,慢悠悠地“哦”了声,甚至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师姐说得对,这名额确实不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