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前面的夏子衿。
她永远都这般高傲,不失风度,哪怕落水了,发丝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头饰也松松垮垮,耳饰只剩下一只,披着见乡间百姓所穿的外衣,可她的神色毫无羞耻,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平视众人,竟看不出一丝狼狈来。
周围是官员们的议论声,她拇指紧紧扣着食指,像是察觉不到痛似的,再也不敢去看夏子衿。
她的本意是让兄长去救夏子衿,毕竟兄长是心悦她的,接着再让丫鬟去喊人来,见着兄长救人的一幕,这一救,陈夏两家的婚约定会作废,兄长也更有可能如愿以偿娶到夏子衿。
她了解自己的兄长,夏子衿嫁给她的兄长一定会幸福的,夏子衿嫁给陈暮,陈暮不会替她与夏家反目,而她兄长却一定会为了她反抗门下侍郎,夏子衿也能逃离那个家,她也与陈暮有更多的机会,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她没想到路上却遇上了陈暮一群人,若夏子衿出水的样子被这些世家子弟见着,她的名声就坏了,夏衍不会放过夏子衿的。
同样,她也知道,今夜之事发生,她与夏子衿再无和好如初的可能了。
夏子衿将披风给倪逾明穿上,视线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朝众人道:“我赏月时不慎跌落池中,已被这姑娘救起,现在已无碍,不慎惊扰诸位,子衿在这给诸位赔个不是,今日是王大人的寿宴,诸位快些回去罢,免得坏了王大人的兴致。”
又朝边上的丫鬟说:“去找一间空余的客房,找两套干净保暖的衣裳,再去要些炭来。”
*
丫鬟把东西送来后就到门外守着了。
屋里仅有倪逾明,夏子衿和她的贴身丫鬟。
炭火足够,两人的身子也渐渐回温。
夏子衿先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姑娘。”
“小姐不必客气。”
“你不是我府上的下人,又救了我,为何唤我小姐?你我年岁相近,不妨唤我子衿。”
她的贴身丫鬟也跟着谢了倪逾明,随后满脸担忧地问:“小姐怎会突然落水?可是有人暗中使坏?”
夏子衿没避着倪逾明,轻声道:“是戴云清。”
“又是她!”丫鬟先是一怔,满脸气愤,“上回她就害小姐摔破了腿,养了整整两月才养好,险些还留疤了,真是好生恶毒。”
她又道:“小姐不如告诉家主,家主定会想办法的。”
夏子衿摇摇头,“告诉他了又能如何呢?”
丫鬟急得眼泪夺眶而出,“那怎么办?小姐心地善良,那戴娘子总是欺负小姐,小姐孤立无援,连找个哭诉的人都没有。”
夏子衿拿出帕子替她擦脸,“哭什么,我不是没事?”
丫鬟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可是……”
“好了,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只是使些绊子罢了,日后我会多注意的,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和这位姑娘说。”
屋里仅剩她们二人。
“还冷吗?”
倪逾明摇摇头。
夏子衿轻笑一声,“她是云麾府的千金,我与她自幼相识,无话不谈,最后竟是如今这般模样,是不是很可笑?”
倪逾明猜到了她的身份,不过眼下夏子衿说后她才确定。
京城里不少她们二人的传言,为了一男子,当初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双姝分道扬镳。
倪逾明在初来京城之时见过她们二人一次。
那时医馆刚办起来,她正在山间采药。
戴云清拉着夏子衿的手,两人清脆动听的笑声回荡在山林之间。
倪逾明不自觉被她们的笑声吸引,那时的夏子衿和传闻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双颊因为兴奋微微泛起红晕,语气是雀跃的,“阿云,我真的好高兴,这是我第一次违背我爹的命令,偷跑出府。”
“你就是太听话了,要是今日被发现了,我替你担着。”戴云清将手中的长鞭系在腰间,爬上一棵树,去摘了两颗果子,“你快尝尝,这果子可好吃了。”
夏子衿放松下来,不再矜持,放声大笑,“阿云,和你在一起真好,我不用再装着乖巧懂事大体的模样。”
“你日日那般装着,多累,你就该多和我出府。”
“你知道我爹的,他一定不会同意,今日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后来便有了那传言。
再说时。
一个娇俏灵动,洒脱不羁,明眸善睐,无拘无束。
另一个气质如兰,风华内敛,静雅端庄,大家风范。
那些声声入耳的称赞,不过是温柔的枷锁,夸你守礼,便是要你一生安分,世人最爱赞大家闺秀端庄自持,可谁又问过,这端庄背后,是多少身不由己。
那些夸奖赞叹实则不过是对一个身处府邸之中女子的规训。
倪逾明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人生如春,花繁草嫩,春和景明,但一日变三变,变化多端,若万事万物都照着起初的结局写下去,没有变化的可能,那才是可悲的。”
她知晓她心中的郁结,又道:“你想说吗?”
夏子衿讶然,失神片刻,眸中含笑道:“我与她自幼相识,家中管教甚严,每日皆是熟读四书五经,习得琴棋书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是枯燥乏味,她便会想尽办法给我带些府外之物,哄我开心。”
“我原以为我们会一直那般下去,但陈暮出现了,一切都变了,她心悦于他,经常跑去国子监偷偷看他一眼,可上天却开了个玩笑,他的父母上我家提亲,我爹很看重陈家,应下了这门婚事。”
“她知道后先是跑来质问我,她让我反抗,可我不是她,不是将军府的小姐,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我的沉默也伤害了她,后来她与我断绝了关系,昔日的玩闹繁华一瞬,恍然如梦。”
“她气不过,便时常朝我使绊子,我的确生气,可更多的是失望与无奈,我自知我与她回不去从前那般了,同样也默许了她所做的一切。”
倪逾明微微皱眉,她不明白为何那般亲密的关系会因为一位男子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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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倪逾明的神情,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苦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四个字,她听见太多了。
父亲训斥她时,总是用这四个字形容她。
倪逾明有些触动,摇摇头,不见半分迟疑,反倒沉稳如石,掷地有声,“如若今日你是个男子呢?定会有人称赞情深不渝,写下一段凄美,一往情深,撼动天地的佳话。”
“若她也是个男子,那世间之人定会传唱袍泽情深,肝胆相照,君子之交,淡如水,兄弟之情,重如山。”
“可为何轮到女子,就要背上莫须有的骂名?为何不可称赞仁善贤淑,一身清和气度,心怀慈悲,令人心生敬慕?”
“倘若你当真行相反之道,定又有人要说你绝情无义,横竖都会被人指责。”
“错的是这世道。”
夏子衿怔怔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晶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鼻尖泛酸。
屋外传来声响。
丫鬟战战兢兢地行礼,声音有些发颤,“七皇子。”
谢清未开口便是呵斥,语气倨傲无礼,语调张扬跋扈,满是仗势欺人的蛮横,“真是胆大包天,本皇子你也敢拦?”
夏子衿脸色变了变,抚去眼角的湿润,来不及委婉试探,有些忧虑地看着倪逾明,“他是不是逼迫了你?”
七皇子名声远扬,不怪她会那般想,倪逾明摇摇头,轻声解释,“殿下犯了哮症,时时需要服药,我是他的医师,他给了我银子。”
夏子衿松了一口气。
门被一脚踹开,这是女子更衣的屋子,他这般行径,简直毫无礼数可言。
夏子衿眸子一沉,不怒而威,“殿下这般举动,怕是不合规矩。”
谢清未挑眉,嗤笑一声,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我来找我的人,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夏子衿那神色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倪逾明冲她摇摇头。
走上前去,“殿下息怒,是我失责,抱歉。”
谢清未看她一眼,“你倒是清闲心善,透口气的功夫就去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身边忠心的丫鬟。”
倪逾明微微垂头,又说了一声,“抱歉。”
长睫遮掩住眸里的神色。
夏子衿强忍着怒意,“殿下这话倒是少有耳闻,只从前在一位市井无赖口中听过一回,殿下这般‘风采’,倒是开了我的眼界,只是不知,真到了危难之际,你这一身傲气,可否自救?”
谢清未被她呵斥地说不出话来,又看了眼倪逾明,“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回头望了一眼,“还不跟上?”
倪逾明回到厅里,久久不见夏子衿的身影,向一个下人打听。
“夏小姐吗?夏大人带着她先行离开了。”
下人不忍哆嗦一下,似是自言自语,“夏大人离开时的神情可真可怕,脸黑得吓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只一眼便叫人浑身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