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可曾见过那女子?样貌如何?”
小厮顿了一下,如实回答,“那女子面容素净,眉如远山含雾,自带一股冷意,明明长着一双杏眼,却如腊月寒梅一般孤傲,肌肤胜雪,眉眼疏淡,可稍微弯一弯眼,顿时如春风拂去,积雪消融。”
并且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殿下口中的乡野女子,反而如同身出高门的豪门闺秀。
这话他却不敢说,将乡野女子比做豪门闺秀,不仅是对京城里那些贵女的侮辱,殿下自然也会发怒,认为他高抬她,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将她与皇室宗族相提并论了。
殿下最厌恶庶民。
“那便对了。”
谢清山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未达眼底,凝成一道冷弧,眼里藏着说不尽的算计与阴狠,显得温柔又诡异,细细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看得人心头发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大理寺卿也逃不过,既然这样她那边不用管了。”
日后成为向倾承致命的弱点,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他摆手,两个人出去。
一个心腹从身后的屏窗出来,恭敬地道:“殿下。”
“方才的事你也听了,有何见解?”
“殿下之决断,深谋远虑,非寻常人可及。”
谢清山捏了下眉心,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写信给那胡虏,那事早做筹划,得快些提上日程。”
*
南巷。
倪逾明刚给一位客人抓完药。
孙大嫂便来了。
怀里抱着一小罐腌制的白萝卜。
“倪丫头,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给你尝尝。”
“谢谢大嫂了。”
此时医馆里没人。
孙大嫂想到什么,拉着她的手,有些担忧地问:“你最近可有不小心招惹上什么人?”
倪逾明一顿,摇头道:“没有,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就放心了。”
孙大嫂叹了口气道:“前两日有人来这南巷问关于你的事,我瞧那人的打扮不像普通人家的,倒像那些当官之人手下的奴仆。”
“他们都问了何事?”
“问你是何时来的京城,又问你为何去的幽州,还问了些琐事,是大理寺的人来调查你吗?”
孙大嫂的眼里明显担忧,“那些人从前就怀疑你杀了太傅大人的儿子,莫不是还想给你找个莫须有的罪名?”
倪逾明神色不变,安慰她,“放心吧,大理寺早就查清了那事,再说他们抓人都是要证据的,我不曾杀人也不曾触犯律法,他们如何抓我?”
“倪丫头你比我聪慧,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论是好是坏,你自己千万小心。”
“孙大嫂,你把这事告诉我,就已经是帮了我的忙。”
两人又唠了些家里的琐事。
临走前,倪逾明给她包了点卤肉。
孙大嫂连忙摆手,“这我可不能拿,我怎好意思天天吃你的东西。”
“怎么会,大嫂不也天天给我送吃的?”
“那怎么一样,我给你的那些都是不值钱的。”
倪逾明塞给她笑道:“在我眼里,大嫂的手艺就是值钱的,其她人做还做不出这个味呢。”
孙大嫂被哄的喜上眉梢,“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把人送走。
倪逾明坐回去,想了下那些人都有谁派来的可能。
她既然走了去幽州采药这步路,那定然是准备地万无一失的。
先前她也的确是要去幽州采药的,只是南巷的人皆知她要去采药,却不知她到底采何药。
这才让她有了便利,说是去找参的,她自然知晓那参是长在安岭县的,这样既不会起疑,也能让她顺利去到安岭县。
否则当时她会换个借口出发。
只是……
是谁在调查她呢?
太傅?
应当不是,死了个刘恩,他虽不至于痛哭流涕,日日夜夜沉浸在丧子之痛里,但目前正与秦家斗,可没功夫调查她这样的小人物。
中书令?
也不是。
她们并没有接触过,不知道为何,王沉于最近总在秘密寻找从前府里的下人,许是得到有人在调查那事的消息,怕事情败露,至于她,他怕是都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个人。
那么还有谁呢?
倪逾明眼皮微微掀起,眸子一凝,敲打木桌的指节停下。
谢清山。
朝廷里的向来默认他为太子,几乎所有人都拥护他那一侧。
唯有向倾承没有明确过自己的立场。
而她在安岭县与他接触过,回来后又与七皇子有过接触。
向倾承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大理寺卿之位,把岌岌可危的大理寺救了起来,显然不是平庸之辈。
皇帝最怕的就是位置被夺,再也过不上从前那般逍遥快活的日子,他当然知道自己剩下那两个儿子的德性。
若是大皇子坐上皇位,那么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若七皇子坐上皇位,还尚有一丝可能与他一同享乐。
太傅早就想重立储君,皇帝心里不满,却也不敢当众与太傅撕破脸。
因为他也知道,一旦撕破脸,第二天他就可能因为什么突发情况暴毙,而后大皇子登基。
目前朝内也只有向倾承没有表过态,他自然也会多看中他几分。
可如今向倾承与七皇子二人却皆与她有联系。
大皇子是该疑心。
*
很快就到中书令生辰宴这一日了。
倪逾明坐在谢清未的马车里,自从上车开始秀气的眉就没松开过。
谢清未笑道:“你莫不是怕了?虽说中书令是吓人了点,不过你既然身为我的医师,不论发生什么,我定会护着你的。”
倪逾明想的是她对王府并不熟,还要时时跟在谢清未身旁,等会要如何找时机出手才不可疑。
听到谢清未的话,她弯着唇角说:“多谢殿下。”
谢清未轻哼一声,“谢什么,我身为皇子,他敢不给我面子。”
语气里满是傲气。
倪逾明没有出声了。
谢清未也没继续说话,而是掀开窗子一角,往外望去。
背对着倪逾明,眼里哪里还有半分纨绔子弟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流露出一丝清明,随后又闪过不解。
他自然知道倪逾明是在刻意接近他,先前他以为是他那住在东宫里的好兄长派来试探他的人。
他想看看这位兄长想做什么,自然也配合着她往下演下去。
大不了最后制造个意外,将人杀了便是了。
但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倒有些看不懂她了。
倪逾明生辰那夜,他自然不是真的喝醉了,只不过半推半就干脆演了下去。
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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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算坏。
倪云旗将他送进屋里,听见门被轻掩的声音后,他便睁开眼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将倪云旗的屋子翻了一遍,除了学堂里会用的书,和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再无其他。
显然,他找不到可疑之物。
紧接着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很轻的动静。
他微微抬起点窗,见到院子里的景象,怔了一下。
向倾承和倪逾明相对而立,月影婆娑,乍眼望去,鸾凤和鸣。
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听见了开门的动静。
谢清未闭着眼睛装睡。
倪逾明嘱咐几句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他与向倾承两个人。
听到脚步声走远,他睁开眼睛,却没去看向倾承,语气凉薄,不带半分温度,“你若有心与她玩玩,我不反对,但别坏了我的好事。”
向倾承方才眼里的醉意全无,轻嗤一声,他开口语气平淡,嗓音低沉冷冽,听不出半分情绪,“七皇子殿下莫不是弄错了一件事?这事是你来找我,而非我去求你。”
谢清未从床上坐起,眼底寒意骤起,怒目盯着他,强压着怒火,“向倾承!你想出尔反尔?”
向倾承淡淡一笑,提醒道:“不曾约过,又何来出尔反尔一说?殿下若是信不过我,自然可以换人重新计谋。”
“你!”
“殿下不是喝醉了?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免得露了馅。”
谢清未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向倾承你可想好了,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你当真不怕?”
“殿下既然都能得到我的把柄,还认为我在意它,我会怕吗?”
向倾承掀了掀眼皮,抬眸去看他,语调冷得像淬了霜,“不过殿下倒是提醒我了,那事传出去是有点棘手,我原本的计划也得耽搁不少时间,是有些麻烦,既然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铮’的一声,冰凉的剑脱鞘而出,剑刃贴上谢清未的颈侧,声音更冷,“兄长有意提醒下官一二,身为弟弟怎好辜负兄长的大义之举,在下感激不尽,杀了你便是,每逢佳节,定会带着酒水钱财去看望兄长的。”
谢清未看着他,咬牙切齿道:“向倾承!你最好想清楚了,我要是死了就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了!你当真甘愿不当皇室子,甘落下人臣?”
“下人臣?”向倾承嗤笑一声,“好一个下人臣,兄长当真以为这国是因谢氏存在的?若没有你口口声声的下人臣,还会有如今这大和吗?兄长也只不过是他国的流离之民罢了。”
“你大可杀我,只是你确定要脏了倪逾明的医馆?”
向倾承的眼神骤然一厉,带着慑人的戾气,剑刃早已贴上那跳动的经脉,“少威胁我。”
谢清未闭了一下双眼,轻声道:“放过我,我不会对倪逾明怎样,太子那边已有动静,我们此刻不能离心。”
最后向倾承断了他的一双手。
回过神来,谢清未眼眸微垂,看了眼自己还有些钝痛的手臂。
唯有一点他能确定,倪逾明并不是谢清山派来的人,但她也的确在利用他。
他看不懂之处在于,倪逾明与他相处之时皆是真心实意的,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她接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清未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府邸。
今日之举会是她计划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