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撇撇嘴不出声了。
李明倒从大人的话里品出几分味来。
一直到太阳落山,倪逾明才收起摊子回去。
一天里几乎全坐着,确实是累的。
她回屋坐在桌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如今想要接触那些人就两条路,第一条路考进太医院,第二条路她需要通过别人接触那些人。
在大和,进太医院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太医院的,先祖走了,儿子孙儿进去,并没有普通百姓考进太医院的先例。
第一条路她没有机会。
那便只剩下第二种办法了。
倪逾明又拿出那张纸,视线落在纸上唯一没有被划的那个名字上。
只是这个办法还不是万全之策。
总归累了一天,明日一早还要去给乡民看病。
倪逾明吃完饭没一会就睡了。
夜色沉沉,唯有窗缝漏进一点月色,细如发丝,落在被褥上,在昏暗中划出浅浅的亮。
窗上倒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只见那修长的指尖触到了窗棂,似有犹豫,始终没有使些劲推进来。
本想明天来找她的,可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倪逾明和谢清未的画面,一点睡意都没。
不问清楚事情原委,他怕是近日都不用睡了。
她可从来没有对他那般笑过,好像他生来欠她银子得罪过她似的,回回都对他臭着个脸。
凭什么?
就算倪逾明睡下了,他也要把人弄醒。
她不是很聪明吗?
他不相信她不知道谢清未的性子和所作所为。
那为什么还和他接触?
也罢,她是聪明不假,可又不曾多接触过男子,怎会知道男子生性恶劣,谢清未浪荡惯了,花样多的是,定是他耍了手段。
他的视线落在窗棂上。
这时候做君子算什么?做君子不挣不抢,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愚蠢!向倾承说服自己。
他就是去问清楚的,问她同样是朝廷之人,为何她要区别对待于他。
良久,才轻轻一推,旧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翻身进来,脚步声近了。
倪逾明恰好背对着窗,她的睡眠很浅,在窗户被打开的时候她便醒来了。
她没有睁眼,手伸进枕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蛊虫也爬上指尖。
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她找准时机将匕首瞬间从枕下抽出,就要往那人身上扎去。
但来的人身手很好,匕首连他的身子都没被碰到,她的手腕反而被对方钳制住了。
反着身,她也看不了来的人是谁,倪逾明眸色渐深,好在蛊虫早已爬上他的手臂。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讲匕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钳制住她的手松开了她,“好在我反应快,不然可不是倪大夫的对手。”
听见熟悉的声音,倪逾明回头望去。
向倾承一身黑衣,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本来是准备把人吵醒的,结果看见她眼底的淡青,手却不听使唤了。
只是想过去替她拉拉被褥就走,京城这么冷,她身子这么弱,千万别到时生病了怪罪他头上,谁知道她警惕性这么高,醒得这般快。
他抬起手,露出食指和大拇指间捏着一只小甲虫,弯了弯眉眼,像是有些苦恼,“这东西我可不敢杀,倪大夫要是怪罪我就不好了。”
倪逾明压制着怒气,他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是什么意思,深根半夜闯进女子闺房,放在从前可是要浸猪笼的。
看着他脸上的笑,火气更重,当即忘记身份悬殊,什么官不官的,抬手就往他脸上扇去。
“啪”
这一巴掌对于向倾承来说并没有什么力道,但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脑力的混沌也被打散,这下终于清醒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怒意,恨不得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竟干出了这种蠢事。
眼神闪躲,不敢去看她,“抱歉。”
他挨打多了,自然不觉得她这巴掌有点疼,顶多算拍拍脸,但她不一样,又问:“你手疼吗?下回拿东西打。”
倪逾明抬眸看他,他脸上泛出了微微发红的巴掌印。
她的一双杏眼满是疏离与怒意,没回答他的话,反而说:“向大人就不怕我喊人?”
向倾承当然没错过她的神情。
轻声说:“我白日看见你了。”
“所以呢?”
白日见到了不打声招呼,非要在深夜闯进她人家中?她与他也并不熟悉,有什么旧需要这时候叙?
向倾承颇有些愤声指责道:“我看见你和谢清未拉拉扯扯。”
她光天化日之下都与别人拉拉扯扯了,他身为百姓口中爱慕于她,非她不可的男子,合情合理都该为自己问一句,问一嘴也不过分吧!
他名声虽不好,可若他日百姓口口相传他爱而不得可不行,他还是要脸面的。
“我哪有和他拉拉……”
倪逾明下意识反驳,想到什么,随即话锋一转,理直气壮说:“就算拉拉扯扯又如何?他未婚我未嫁,大和向来开明,鼓励少男少女多多相处觅得良人,就算落在他人眼中也并无什么,没想到向大人的思想竟如此闭塞。”
向倾承呼吸急促了一下,立刻嗤笑反驳道:“谢清未如今二十又六,与你相差十岁,若他是少男,我是不是得算做童子了?倪大夫就更小了,得算做襁褓中的婴儿。”
倪逾明一时语塞:“……”
她深呼吸一口气,“那与向大人又有何干系?向大人是睡糊涂了?这里可不是大理寺。”
言下之意,你凭什么管我?
“是与我无关。”
向倾承气笑了,心头那点火气越烧越旺,盯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倪大夫真是好极了。”
倪逾明愣了一下,拱手道:“多谢。”
向倾承呼吸一滞,随即胸腔大幅度起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气堵在心间出不去。
撇过脸不去看她,屋里只剩下他气急败坏的呼吸声。
“向大人。”
他淡淡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倪逾明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探究,“今夜闯进我屋中就为了这事?”
向倾承顿时连生气也忘了,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跳,“我来找你拿解药。”
她皱了下眉,“我记得离开安岭县时,一共给了向大人四个月的解药。”
向倾承脸不红心不跳地轻吐出两个字,“丢了。”
“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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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离开时要带的东西太多,想着也要回来了,便先舍弃解药了。”
倪逾明看了他一会,说:“解药说丢就丢,向大人可真不惜命。”
她没问明明现在还不到发作之日,他都能将救命解药随手扔了,又何需急着深根半夜闯进她家中来要解药。
只是说:“既是来求解药的,向大人为何不叫醒我?”非要像个贼人一般偷偷摸摸。
“我如何叫,尚且不知倪大夫被吵醒后的脾性如何,万一惹怒了你,岂不是又要往我身上下蛊了?”
他总是有理由的,倪逾明不想与他争辩。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去支铺子了,但向倾承在这,她如何出去,又如何去给他拿解药?
“向大人这是准备看我更衣,名声坏到底?”
话音刚落,他瞬间慌乱地翻窗跃了出去。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撞到了什么。
倪逾明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微微勾起。
—————
一直到午时末,谢清未才姗姗来迟。
见她的小铺前还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队,有些不满地抱怨道:“逾儿,你还要治到什么时候?”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七皇子。
倪逾明的小铺又不用花银子,来看病的大多是没有钱治病的穷苦人家,又怎敢惹事生非呢。
见谢清未出现,又听到他说的话,最前面的几个人颤颤巍巍地就要走。
倪逾明拦下他们,“不用担心,我这还是以往的规矩。”
一听她这话,谢清未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满脸写着不情愿,蹲在一旁的地上斗蛐蛐了。
倪逾明忙得不可开交,压根就没有功夫搭理他。
谢清未故意发出声响表达自己的不满也不见人来说了句好话,顿时怒了,指着倪逾明嚣张跋扈地说:“现在就过来陪本皇子斗蛐蛐!”
倪逾明正给一个老头摸脉,她倒没什么害怕,只是这老头顿时把手抽回去,后怕地瞥了两眼谢清未。
“倪大夫,我……我没事了,不不看病了。”
倪逾明也找出了病因,抓了点药给他,“这些药拿回去煎了吃,一日服一次,把这些药都吃了病也差不多了。”
本就在气头上的谢清未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忽视,横眉怒目,“倪逾明!我在跟你说话!”
倪逾明微微俯身行礼,恭敬地说:“民女听见了,只是若今日不能看完这些病人,明日怕是不能陪殿下去赛蛐蛐了。”
“你敢威胁我?”
还在排队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七皇子没几分本事,但生起气来可是最会殃及无辜之人的。
倪逾明依旧这个姿势,轻声答道:“民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可她哪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偏偏她那日真的替他斗赢了蛐蛐,偏偏她真的有几分本事。
明日的赛蛐蛐他绝对不能输,他可是压上了全身的家当。
以往他都输,这次若是没了倪逾明,他也同样毫无胜算。
谢清未看了她一眼,心里的气又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行!本皇子今日心情好,便不与你计较!”
“多谢殿下。”
说罢,倪逾明看都没看他一眼,又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