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车走远。
倪逾明缓缓起身,冷漠地望了一眼龙车离开的方向。
百姓还在抢夺碎银。
她是和张妈妈和阿钰一起来的。
他们三人挤出人群,往南巷的方向回去。
倪云旗轻嗤一声,“装模做样,若是真是想给银子何须这种方法?每家每户发点不就好了?方才的那些怕是都不够他一顿吃食的,我瞧他是把那些抢银子的百姓当乐子看呢。”
“钰哥儿!”张妈妈拍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倪云旗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巴翘起来,声音不大哼了两声,“我又没说谁。”
说完,他又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阿姐,我功课都写完了。”
以往,他写完功课,阿姐都会像小时候一般奖励他一颗糖。
倪逾明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嗯。”
倪云旗垂着头走了一路,回到家凑到倪逾明身前,像蔫了的花似的,“阿姐,我错了。”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管管我好不好?我还没长大的,需要阿姐管着。”
“我只是不想阿姐为我操心,阿姐都那么忙了,又要赚银子养家,还有供我去学堂,还要照顾我,我只是想多帮帮阿姐。”
他一边说眼眶又红了,倪逾明回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他蓄满泪的眼睛,红彤彤的。
一颗泪在眼角要落不落,显得可怜极了。
倪逾明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叹道:“阿钰,我知道你从小就懂事,比起帮我,我更希望看见你开心,我相信师父和师娘也定会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只要阿姐高兴我做什么都行!”
倪云旗拉着倪逾明的小指像以往一样轻轻摇了摇,撒着娇道:“阿姐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碰蛊,阿姐你不生气了,晚上我们去放天灯好不好?”
倪逾明点头答应。
暮色一落,街道两侧亮起灯笼,边上摆满了各种铺子,亮着光,整座京城被染成了橙黄色。
夜色渐沉,忽有一点星火升上空,紧接着一声巨响,星火在墨色天幕中轰然炸开,仅刹那间化作万树银花,流光漫洒,火树银花映亮夜空,放眼望去,满城灯火齐明。
街道间丝竹笙歌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好一副太平丰年的热闹景象。
倪逾明望着半空中的景象,记忆一下又被拉回了几年前。
那时她还很小,阿钰也才刚满一周。
师父带着师娘和她们二人四处游历,那年她们去了南城。
南城和大和早年经常发生战乱,后来皇帝送了个刚出生的皇子过去,听说那皇子的生母曾是青酒楼里的花魁,身份低微,那皇子才刚出生,皇上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就拍板送了过去。
南城土不好,又经常旱灾,而大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银钱,打又打不过,皇上只好每年送些过去,两国关系这才缓和。
她们很快就进城了。
师父四处行医,师娘经常见不到人,阿钰又还小,没人陪她玩。
她小时候爱凑热闹,性子也跟现在大不相同,根本坐不住,硬生生熬到过年,外头烟火满天响,她实在忍下去了,便溜了出去。
躲在墙角仰头看烟火在半空中绽放的盛景。
看得入神,没听见附近窸窸窣窣的声音,直到那声音近了,她才发现,人也跟着被吓了一跳。
是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穿着脏兮兮的衣裳,蓬头垢面,发丝挡在脸前,几乎看不清脸,唯一在烟火的流光下露出的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衣摆上的纹路,问道:“你是大和人?”
她不明所以点点头,反问他:“你怎么在这?你爹娘呢?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小乞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的衣裳。
她‘哎呀’一声,把两只小手挡在他视线落在的那一处,“你这么看我也不能把衣裳脱了给你,给你了我就没衣裳穿了。”
半空中又是一声响。
她和那个小乞丐都抬头看去。
响完之后又有一声很轻的响声,只是这回不是烟火了。
她偏头看去,小乞丐把发丝撩到了耳后,终于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脸上沾了泥,但也不难看出他的皮肤白皙,眉目清俊,唇若涂朱,那时她觉得好看极了。
想了想掏出一张饼来,“给你吃。”
那是师娘烙的,放了糖甜丝丝的,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这张她没舍得吃,想留着明天吃的。
小乞丐看了一眼饼,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肚子微响,他的双颊瞬间红了,好在烟花的响声盖过了肚子的声音。
他庆幸墙角很暗,她看不见他的窘迫。
他倔强地偏过头,“我不吃。”
她也生气了,哼地一声偏过头去,“你不吃我吃!”
说着又一边掰着饼吃一边偷偷看他。
趁他不注意,掰下来一块塞进他嘴里。
小乞丐终于不反抗了,细细咀嚼起来。
“好吃吧?”
小乞丐没出声。
她也没出声了,两个人把一张饼分着吃完了。
小乞丐小声地说:“谢谢。”
她笑着看他,“你叫什么?”
“阿丑。”
她有些惊讶,“你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叫阿丑不叫阿俊?”
小乞丐又不出声了,她觉得这小乞丐大概不爱说话。
还一个人在这里那么可怜,又没东西吃。
可她第二天带着吃食去那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已忘记那小孩的样貌,只记得那夜的烟火很漂亮。
京城的年总是热闹的,街道巷子都是人,倪云旗走在前面为她开路,见她出神喊道:“阿姐!快来!”
“来了。”倪逾明回过神。
京城的人信鬼神,神仙都住天上,天灯也升到空中,神仙会看见的,所以百姓放天灯都会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心愿。
倪逾明提笔写下‘所想所愿之事都能如愿’。
—————
向倾承并没有在安岭县待两个月。
在倪逾明走后一个月,他们几个人也启程回京城了。
他们回去的时间比倪逾明花的要少。
夏一看着熟悉的街道感叹道:“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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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这么久在安岭县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出门都被那里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热情得过分,非要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这不,一听他们要走,把自家种的东西,自家养的鸡,全都往马车里塞,塞完就跑,谁给的都不晓得,还也还不回去。
夏一瞥了眼身后的马车,一车的好东西。
他挠了挠头问:“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办?不然我们去给倪大夫送点?毕竟这次倪大夫可立了不少功。”
向倾承挑了下眉,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可以。”
“也不知道倪大夫见到我们是什么表情。”
前面的人没出声,视线落在某处后再也没有移开过,脸色难看。
夏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愣。
是熟人。
是在安岭县,他承认有点本事的倪大夫。
倪大夫正支着小摊,坐着给百姓免费行诊。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这是倪大夫经常做的事。
只是…
只是倪大夫身边那人怎么有些眼熟?
夏一定睛一看。
七皇子!
他的心脏差点都跳了出来,倪大夫怎么会和七皇子扯上关系?
在安岭县他和李明都默认倪大夫与大人关系匪浅,这场景怎么说怎么怪!
虽说他们定的日子是两月后回去,如今提早了一月,但倪大夫怎么能如此!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大人的头顶,总感觉绿油油的。
但夏一转念一想,在安岭县和倪大夫相处那么久,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倪大夫绝对不会那么做的!那就说明倪大夫和大人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他想多了,到底是他思想不清白。
七皇子的名声那么坏,倪大夫平日就行医肯定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定是那七皇子去招惹了倪大夫。
大人脸色难看一定是这一路赶路太累了,果然大人就是大人,竟这么着急赶路回京城,真是时刻都想着大理寺。
这么想着,夏一有些想过去了,那可是不用银子的,而且倪大夫医术好,给她看看总归不是坏事,试探道:“大人,是倪大夫!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向倾承抬眼瞥他,眸光寒冽如刃,“要去你去。”
夏一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怕的,小声问边上的李明,“大人这是怎……怎么了?”
李明只是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夏一又壮着胆子问:“大人,那我们是直接去医馆送东西吗?”
只见他薄唇微张,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去。”
还送什么?
他瞧有的是人给她送东西。
夏一没看见李明在给他使眼色,疑惑道:“大人咱们不去了给倪大夫送东西了?”
“不去,回大理寺。”
回大理寺的路上,夏一还是不忍心,毕竟在安岭县倪大夫好歹帮了他们那么多,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大人,倪大夫不知道七皇子的为人,我们真的不去救她?”
“你如何知道她不知道?”
向倾承脸色还是不太好,又问:“我用什么身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