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脸色大变,神情难看,“姑娘这是拿我寻乐?”
“我为何拿你寻乐?我若要寻乐自然是上鸳鸯堂去。”倪逾明理所当然地说。
鸳鸯堂是安岭县的青楼。
自然多的是乐趣。
“可我这屋子里血腥得很,姑娘还是莫要进去了。”
“这有何怕?在京城我还亲眼见到过死人,你这猪或死猪又有何怕?”
男人想到什么,“姑娘既从京城来的,京城比这繁华千万倍,姑娘怎会跋山涉水到此处来买?”
她脸色不耐说:“你既说你熟悉安岭县之人,可否认识轻娘,林轻?她前些月上京城来了,我与她意外相识,这才知道你家这铺子。”
林轻的确是前些月上的京城,她为的是她儿子死的事,不知怎么地竟跑到京城报官,可她在回安岭县的途中就被山匪所杀。
林轻他自然也是熟的。
那么现在面前这人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那张脸真是精彩得很,抬眸时眼里满是算计和狠辣,“我看姑娘买肉是假,想进我这屋子是真,姑娘是向倾承身边的人吧。”
倪逾明眉峰微扬,看来是真的有问题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诈出来了,真是沉不住气。
不等她出声,隔壁食肆的门口走来好几人,各个膀大腰圆,为首地拔高声音抱怨一声,“怎么这么多人!不吃也罢!”
倪逾明和他视线对上。
夏一他们来了。
回神时,男人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两人。
他语气不善,“姑娘既没官职也没搜查令,我也不是不怜香惜玉之人,姑娘最好快些离开,免得那位向大人心疼。”
倪逾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语气虽轻但气势仍在,“此系公务,谁敢拦阻,以同罪论处!”
此时街上人并不多,没多少人注意这边,男人朝边上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作势便要过来抓她。
只是不等手碰到她的胳膊,一道比他二人更快的身影过来,把手拍开,两人迅速被压制住了。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倪逾明,“果然是有备而来。”
“少说废话。”夏一拍了拍他放着肉的板子。
有些兴奋又带着些邀功的意味看着边上的人,“倪大夫,我来了。”
倪逾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对夏一说:“这边你看着,我去里面看看。”
“你们未免也太自信了些。”男人狠戾地剐了她一眼。
隔壁有些骚动,出来十几个人。
倪逾明没工夫和他废话,立刻推开门进屋。
屋里一股血腥味和猪本身对臭味,角落里关着两只猪,这会正睡着,鼾声如雷。
最中间摆着个杀猪的桌,桌上还有个猪头正对着她,桌腿边上好几个桶,有几个桶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血。
墙上的确挂着各式各样的刀,还有熏好的腊肉。
倪逾明的视线落在与隔壁食肆相连的那堵墙上,那里有个门,上了锁。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小甲虫,轻声说:“快一些。”
那只甲虫顺着孔爬进去。
没过一会,只听见‘咔’的一声。
锁开了。
里面的场景简直让她心头轰然一震,只觉浑身血液都凝住了,僵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半响发不出声音。
这个小隔间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个人,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墙上挂着大小各异的钝器。
桌上趴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身无寸缕,冻得浑身发紫,安静地躺着,压根没发现有人进来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而他的后腰处插着一个钝器,钝器的另一头伸向桌外,正下方是一个木桶,木桶里已接有五分之一的血,钝器这头还在不停滴血。
血滴落在桶里,融进那些血液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发出‘叮咚’的声音。
而孩子脸朝的方向,窗嵌琉璃,里可见外,外不见里,隐秘至极,寻常人要如何发现。
那外面正对着安岭县最热闹的街。
她曾多次走过这街道,竟都不曾心生怀疑。
趴在这桌上的孩子们或许不止一次见到过自己的亲人,却无法求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从白日到星月高悬,他们或许不断祈求,祈求自己的亲人能多看这边一眼,祈求她们能发现什么。
但徒劳无功。
所有希冀尽数碎裂,散作一地寒灰,这才是让一个人最绝望的死法。
倪逾明大脑一片空白,脑袋嗡嗡作响,一阵眩晕感来袭。
她紧咬着苍白的下唇,眩晕感太强,她好像连痛觉都感觉不到了,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
孩子流了太多血,必须要先止血,否则必死无疑。
可要止血必须先把钝器拿出,要取出钝器必然是很疼很疼,这孩子已经没有意识了,如果用草乌散,不能保证孩子不会在拔钝器时死去。
外面响起了兵器碰撞的声响。
没有时间了。
倪逾明用帕子轻轻擦拭孩子的满脸泪痕。
手刚碰到钝器,孩子在她怀中虚弱地呜咽一声,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好疼。”
轻到几乎听不见声。
倪逾明摸出一块麦芽糖,是向倾承给她的,还没吃完。
她塞到孩子嘴里。
“别怕,你爹娘在等着你呢。”
孩子下意识地吸吮。
这屋子并不暖和,她又脱下外衣裹在孩子身上,明明该感觉到冷的,可此时她的额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钝器被完全拔出,孩子抽搐了一下,没有号啕大哭,但垫在身下的外衣早已被泪珠打湿。
倪逾明不敢懈怠,把伤口处理一下立刻进行缝合。
儿时在师父的指导下练了成千上万次,她的缝合之术既快缝地也漂亮。
就在她准备抱起孩子离开时,墙里传来了声响。
一声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倪逾明摸了下墙面,是有暗格。
这暗格连接的是隔壁的食肆后厨。
倪逾明眼里泛起寒光,果然是一伙的。
他们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
仅凭一个县令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但怎么打开呢?
机关一定是在这屋子里。
她将四周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钝器上。
手指附在上面轻动,微微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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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反转。
里面被绑着三四个孩童,每一个脸上都是泪痕,眼里充满绝望,最前面的看上去最大,有六七岁的样子,额头一片通红,那是他方才用头砸墙砸出来的,血珠顺着鼻梁滑下。
他手脚被绑,跪在地上,仰起头带着祈求的语气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
倪逾明立刻把她们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能走吗?”
几个孩子立刻点头。
倪逾明把还在昏迷的孩子放到最大的孩子手中说:“等会找到机会,你们趁机逃。”
“那你呢?会死吗?”
倪逾明愣了一下,朝他弯弯唇角,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
外面几十个人混战。
两刃相交,铮的一声脆响,夏一横刀格挡,剑刃擦着刀身滑过,刺耳锐响响彻耳畔。
很显然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落了下风。
“倪大夫你快带孩子走,这边我撑着。”
男人看见她身边的孩子,嗤笑一声,“你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可惜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倪逾明把孩子护在身后,“如今事已闹大,外面还围着这么多百姓,你就不怕?”
“我有何怕?”
男子看她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姑娘真是天真,你以为为何先前那些庶民报官无果?姑娘是想指望官府还是县令?”
想到什么觉得有些好笑,“莫不是还指望再有一个林轻能跑到京城去吧?姑娘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关心别人吗?你以为向倾承就能保你?他算什么东西?”
“是吗?”
话音刚落,一根银针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飞去,稳稳扎进他的眼睛。
“啊啊!我的眼睛!”
他一身捂着脸,殷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出,疼得弯下腰,脸色顿时煞白。
趁机又飞出两根银针,分别扎进他两边膝盖上。
男人没防备一下就跪在地上。
前面的路都被围死了,让这些孩子翻墙也不可能,我们的百姓手无寸铁之力,也无法进来帮忙。
只能杀出条路来。
倪逾明随手拿了一把屠刀,趁他还没缓过来,拿出袋子往刀刃上撒了点东西。
男人恶狠狠地看着她,往手掌心啐了口唾沫,“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喂狗!”
他手里拿的是长剑,来势凶猛。
夏一面前还有两个人,无法抽身而退,“倪大夫!小心!”
倪逾明腰肢轻拧,堪堪避开一击,那长剑又往她腰间刺去,她本就不会武艺,不仅要注意前方的剑,还要护着孩子,一招能侥幸躲过,而后就难了。
呲啦。
肩胛处的衣裳撕裂,长剑没入。
倪逾明闷哼一声。
鲜血缓缓渗出,先是一小片殷红,顺着衣料慢慢晕开,转瞬便染红了一大块。
男人大笑一声,笑声阴测测的,令人头皮发麻,接着又猛地抽出那长剑。
倪逾明控制不住身体,砰地一声,一条腿屈膝跪在地上。
鲜血不住外涌,将内里中衣浸透,再透过外层衣衫,在胸前晕出大片的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血色全无,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