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痛昏过去,迷迷糊糊间才觉得眼前的女子瘆人,冰冷的刀面贴在脸上,他终于知道害怕了,眼角留下两行清泪,似是想说些什么,被堵住的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倪逾明拍了两下失去了兴致,蹲在他的身边,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道:“向倾承的情妇?谁同你讲的?”
他自然回答不了,嘴里不停地发出声音。
倪逾明轻啧了一声,“很可惜我不是,但哪怕是,我也更希望你知道你今晚要杀的人叫什么。”
她顿了一下,朝他弯起眉眼,“或者说,你应该知道今晚是谁杀了你,记住你即将死在谁的手里。”
地上的人终于不出声了,瞪大双眼。接着开始奋力挣扎。
倪逾明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拿出他嘴里的布料,“看来你有很多遗言呢。”
“你到底是谁?对我做了什么!”
“做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倪逾明把匕首对着他的颈侧,“第一次拿匕首,万一控制不住就不好了。”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终于不挣扎了,他知道这次遇上的是硬茬,她就是个疯子!她真的会杀了他,“我不知道,他给我看了你的画像,说只要杀了你就能给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就买她的命?
见倪逾明皱眉,他哭了出来,“那人戴着笠帽,又离得远,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求求你,放了我。”
倪逾明忽然问:“拿到五百两银子了?”
“没……没有,他说等我办完事自然会把五百两银子给我。”
“也就是说,你连五百两银子都没拿到便替他做事,既不认得,就算他不给,你又要找谁说理去?报官吗?”
报官?怎么可能报官?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即使带着面巾,也能看出脸色不好,想到什么,笃定地说:“对!我是见过他的!听过他的声音,只要让我再见一次,再听一次他的声音!我绝对能认出来!你不是想找出是谁买凶吗!”
倪逾明沉思了一会儿说:“听起来确实可行。”
他在暗处阴森诡异地看了她一眼,胯间火辣辣得疼,胸腔满是怒意,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将她大卸八块,可即使这样也难解心头之恨。
现在的屈服算不了什么,总有一天,他会百倍千倍地讨要回来。
“可是我这人容不得一点闪失,你日后不能人道,定会找我寻仇的,我仇人已经够多了。”
话音刚落,男子的身体僵住了,接着剧烈颤抖,终于不再掩饰,狠毒地看着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倪逾明站起来,垂眸俯视他,“我的问题问完了,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记好了,我是京城南巷颠茄医馆的大夫,我叫倪逾明。”
“第二个问题,没对你做什么。”
“哦对了,还有第三个问题,就算不会放过我,你也没机会了,有没有觉得五脏六腑出现了被啃噬的痛觉?”
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竟只是一个大夫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放轻声音同她讲条件,“放过我,我舅舅是京城的奉直大夫,我写信让他照拂你一二,保你在京城一生平安。”
她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先是一声轻笑,只听见她浓浓的嘲讽之意,“奉直大夫?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子洗马的照拂?”
匕首被她扔在脚边,“就算你的舅舅是谢安,我也不需要他的照拂,若想杀他一样可以杀了他。”
地上的人缓缓瞪大眼睛,谢安是当今天子的名讳,她直言不讳就罢了,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疯子!
她就是个疯子!
他看着她。
哪怕身处尘埃,也不肯低眉半分,不攀权贵,不附荣华,一身傲骨,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出声,半空中的手砸在地上。
倪逾明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断气了。
一只黄豆大小的蜘蛛从他的耳朵爬出,攀回倪逾明手上。
“咚”
尸体连同那把匕首砸进河里,发出巨大一声响。
河面溅起很高的水花,之后泛起一圈圈涟漪。
倪逾明拍了拍衣摆,转身往客栈走去。
—————
一直到辰时,何悠派人送来了两样东西。
倪逾明先摊开了安岭县的图纸,将所有食肆饭庄圈了出来。
一共有二十五家。
太多了。
一家一家排查都需要三四天。
万一气运不好,查的都不是要找的,不仅扰了人家做生意,而且还会惊扰真正的凶手,三四日足够他们转移阵地。
她一晚上没睡,只觉得现在头疼得厉害。
拿了袋自己出发前带的药粉,兑着水喝了下去。
倪逾明把视线落在图纸上。
她要分析每一家食肆饭庄的位置,以及周围的环境。
如果她是凶手。
会把地点选在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呢?
鸳鸯街?
不行,鸳鸯街地理位置较低,湿气重,因此去的人也少,人少意味着客人就少,客人少了自然上桌的饭菜就少了,零星的饭菜如何遮得住血腥味和尸臭?
如若为了遮掩气味,后厨不停做菜,而客人却不见多,邻里之间也会有所怀疑,更何况太潮湿会加重尸体的腐败和气味。
北关街?
也不行,北关街的建筑都是连在一块的,好几家店铺共用一个后院,被发现的风险太大。
倪逾明一家一家地排除。
在图纸上打上一个个叉。
只剩下最后一家。
倪逾明的视线停在纸上一个叫做‘天堂食肆’的地方。
它所处之地虽不是最繁华的地段,但仔细看去位置却是最好的。
是好几条街巷的交汇处,意味着来往的人不会少,同时离城门也是最近的,行走间也十分方便。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边上是一家屠户,每日都会杀猪卖肉。
食肆怎会开在杀猪铺边上,且不说猪的臭味和杀猪之后的血腥味太过浓郁。
倪逾明的眸子猛地一凝。
毛笔从手中脱落,笔尖砸在图纸上,蹭得一片黑。
血腥味?
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没想过遮掩气味呢?若对方有一套完整的作案手段呢?
杀猪铺传来的血腥味岂不是理所当然?
若那传来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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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来自于猪呢?
倪逾明想也没想,立刻拿起桌上的搜查令,先去了隔壁的屋子。
夏一正盯着许朝。
声音又急又轻,“夏一,把他绑在床上,你去一趟县令府找县令千金何悠,告诉她,她要的证据我可以给她,但要给我派几位武艺不错的人到天堂食肆,不要大张旗鼓明目张胆,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进去吃饭,然后等我的指示,立刻马上。”
夏一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不由紧张起来,立刻按照她说的做。
倪逾明赶到天堂食肆的时候,边上的屠户正在杀猪,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进屋随意点了些吃食,小二上菜的功夫打量这屋里的布局。
食肆里的人很满。
邻座有人说话,“这肉果然不错!”
“听我的准没错吧,虽然这家食肆在猪铺边上气味是重了点,但肉都是从隔壁刚宰的猪身上拿的,鲜得很!”
“好在这菜味道不错,否则再闻这气味,我简直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难怪没有人怀疑。
倪逾明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后厨看去,一切正常。
她招呼来小二,“我的菜还有多久上?”
小二抱歉地说:“这个点食肆人多,约莫还要半个时辰。”
“那我可否先在附近转转?”
“自然可以的。”
倪逾明朝隔壁的猪肉铺走去,铺子摊前只有一人,此时没有客人,那人随意地把刀摆在一旁。
铺子后门就是他杀猪的地方,门半遮半掩,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几把闪着银光的屠刀挂在墙上,黝黑的墙面溅上些印子,许是杀猪时溅上去的。
“大哥,这肉怎么卖?”
“五十文一斤,要多少?”
倪逾明的视线落在板上,剩下的肉没多少,她指了指,“这些我都要了。”
“好嘞!”男人嘴角上扬,立刻给她包起来。
“除了这些可还有?”
男人包油纸的手微顿,为难道:“有是有,还没杀,姑娘若是要不妨晚点再来?”
“猪在里面吗?”
“在……在的。”
倪逾明弯着眼睛笑着看他,让人降低了戒备,她说:“我可否进去看一眼,若这猪的品质好我直接要了。”
男人被那笑容晃了片刻,随即回神也笑着看她,语气里带着些试探,“姑娘要这么多肉做什么?可是家中有喜事?”
“后日我爹成亲。”
“爹?”男人脸色变了变。
倪逾明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姑娘可莫要骗我,这安岭县我算是熟的,我可未曾听说后日有人成亲,更何况你爹再娶,姑娘怎会如此平静,还替他二人张罗。”
“我为何骗你?”
倪逾明不解地看向他,“我又未说我爹是安岭县之人,我听闻你这肉好我才特地赶来,不然我又为何要整只猪?自然是怕肉坏了,带回家杀去,再者我爹再不再娶,我又是何心情,那便是我的家事了。”
“姑娘这嘴真是巧。”男人眯着眼睛看她,不经意地问:“那可否多问一句,姑娘家在何处?我替姑娘看看这路上猪肉会不会坏。”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