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什么原因,须得等夜里才能去探查。
吃完东西,两人又去了趟王瑞家。
王瑞正在收拾东西,见到倪逾明二人有些惊讶,“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倪逾明问:“你这是?”
屋里的东西几乎都搬空了,小院里摆了好几个木筐。
王瑞换了件新衣裳,看上去是上等的布料,重新束了发,腰间还有个香囊,看上去有些眼熟。
没等倪逾明想清楚,他放下东西,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眼角划下一滴泪,却足以让向倾承和倪逾明看清楚。
“大人离开的第二日,府衙便派了人来,调查一番找到了凶手。”
倪逾明微微皱眉,倒是向倾承听到这话讶然,眉峰微挑。
“不知凶手是谁?”
王瑞又长叹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似是悲痛又带着恼怒,“竟是我母亲和表妹。”
“让大人见笑了,家中竟发生这样的事,怕是话本里都写不出来罢。”
他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脸,说着好似又要哭了,“到底还是我害了黎娘,我知道母亲不喜她,也知道母亲想让我纳表妹为妾,但我什么都没做,酿成这个结果,都是我错了。”
倪逾明见他这样,抿了下唇,递了个帕子过去,“别哭了,擦擦吧。”
王瑞抬头,一双眼哭得通红,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笑不出来,抬手接过帕子,轻声道:“多谢。”
也正是他抬手的举动,腰间的香囊又一次露了出来,这次倪逾明看得真切,也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平常毫无波澜的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很快就把情绪掩藏好,垂眸问:“黎娘的尸体下葬了吗?我可否再看一眼。”
王瑞擦了擦脸,立刻点头,“在屋里,凶手找到了,明日就葬,只是我却没脸去见她了。”
话语间很是落寞。
向倾承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洁白的方帕上,停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倪逾明出声安慰,“你和黎娘如此相爱,你若帮她找到了凶手,替她将凶手绳之以法,她又何会怪罪于你,定希望你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莫要活在悲痛之中。”
王瑞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我自然会重新开始生活,你瞧我换上了新衣裳,也有了差事,等安顿好黎娘的后事,我也要搬家了。”
向倾承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母亲和表妹呢?”
王瑞又低沉下去了,“今早便被府衙带走了。”
朝倪逾明说:“黎娘的尸体就在里面了,我先不进去了,黎娘此时应该不想见我。”
向倾承没跟着进来,留在外面和王瑞说话。
倪逾明看着被摆在床上的人,竟生起了些可悲。
她检查起黎娘的身子。
并不是只有活人才会告诉你真相,死人同样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真相。
到底是什么呢?
她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倪逾明想着,忽然瞧见什么,视线一顿。
指甲。
黎娘的指甲缝是漆黑的,上回她当作泥没仔细看。
倪逾明把指甲里的东西都抠了出来。
并无明显刺鼻的气味,反而有淡淡的草木燃烧余味,仔细看去还混着少量未烧透的细炭渣和小灰烬颗粒。
她视线一凝,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草木灰?
是了,草木灰吸水性和吸湿性极强,若是……若是在尸体上,可以起到延长腐败时间的效果。
并且草木灰制作方法也很简单,燃烧秸秆稻草等就可以获得。
百姓最常接触,草木灰对农田也有很大的作用,可以防虫,自然也最懂得草木灰的作用与功效。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倪逾明的手有些颤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
不忍地看向黎娘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孔。
屋子里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风一阵阵吹了进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倪逾明下意识回头,对上了窗外王瑞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四目相对。
王瑞冲她笑了笑。
—————
走出王瑞的家,倪逾明胃里一阵阵翻涌,又有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向倾承将手递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手心里是一块麦芽糖。
她现在急需东西压制胃里那难受的感觉,便没有拒绝。
麦芽糖化开,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向倾承:“我今夜想办法混进狱室。”
“还想请大人调查一个人。”
向倾承看着她问:“谁?”
“大人可还记得昨日我们去逛凝香阁时,店里正有位小姐,身边有两个女婢,王瑞今日腰间挂着的香囊正是那小姐昨日拿的,我记得店里的小二说那是订做的,还有先前我在山中遇到的人也很像她。”
向倾承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真有这么个人。
“那是县令的女儿。”
倪逾明诧异地看向他,“向大人认识?”
向倾承摇摇头,“我比你先到安岭县,在此期间去过县令府,只远远见过一面。”
“只远远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向大人的记性可真好。”倪逾明看向前方,咬碎了嘴里的糖,突然说。
向倾承觉得她这话有点怪怪的,没多想解释道:“倒不是我记性好,只是她那两个女婢穿着不普通,听县令说他女儿不分主仆,高低贵贱,身边的两个女婢打扮得也像个小姐,这才记住。”
倪逾明不在意地点点头,“是吗?那县令千金是心善之人。”
向倾承反应过来说:“你莫不是故意挖苦我?”
“我挖苦向大人做什么?”
向倾承轻哼一声,没有回答。
她挖苦他的还不够多吗?
现在他身体里不知某处还爬着只千足虫呢。
两人又去了附近的人家中。
知道两人此次来的目的。
一个大婶脸色变了变,“问这个做什么?人总不能是瑞哥杀的吧?”
倪逾明摇摇头,“我想知道他下乡前些日子都做了什么,是否不小心得罪了别人。”
这么说,大婶才放下心来,想了想,缓缓道来:“瑞哥也没做什么,每日在家中读读书,有时上街给黎娘买点糕点,黎娘大着肚子呢,嘴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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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对他媳妇好着呢,我们这些乡亲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对他媳妇好啊,要知道他可是那老太太的命根子呦,含辛茹苦养大的,就是为了让儿子当官,从小到大就看看书,一点重活都没干过呢!成婚后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黎娘干的,黎娘也疼他,不让他干,每次都笑着说,他那是拿笔的手,可不是拿锄头的手。”
“王瑞考中举人不仅没嫌弃黎娘,反而还更疼媳妇了,哦对了,下乡前两日他还怕走后黎娘太辛苦,走前特地替她烧了草木灰,开春的时候用。”
“黎娘可还跟我们炫耀来着呢!我们还打趣说嫁人嫁瑞哥她是嫁对了,嫁给个这么好的人上辈子定是做了什么好事!谁知道过两天就出事了。”
倪逾明和向倾承对视一眼,道谢后离开了。
两个人路上没再出声,可有些答案已经心知肚明了。
真是讽刺啊。
妻子满心欢喜从不干重活的丈夫替自己做事,她死前也定不会料到那会是丈夫用来掩盖杀她的罪证。
而偏偏死后所有人都认为她嫁给了一个顶好的人,是她自己没有福分才死的。
—————
夜间。
整个安岭县都安静下来。
狱室只有两个人把手,两人手里抱着剑靠着门口的石壁微微打鼾。
一道修长的身影混着月色很快翻了进去。
没惊起一点动静。
向倾承系了黑色的面巾,脚步很轻。
狱室很大,但没押着什么人。
王瑞的母亲和表妹被押在最里面的单间。
边上的单间空荡荡的,他找到人的时候,她们俩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妇人的身子缩了缩,警惕地说:“你是谁?”
“兴许是还你们清白的人。”
“我、我怎么相信你?”妇人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向倾承轻笑一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六天后就要行刑了吧。”
一说到行刑,两个人的身子更抖了。
本朝律法所定,凡故意杀害他人,行腰斩之刑。
妇人怀里年轻的女子已经姗姗落泪,“你要问什么?”
妇人问:“你如何笃定我们没杀人,你又是何人?如何能还我们清白?”
“你的儿媳周黎,和王瑞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你为何不喜她?”
说到这,妇人狠狠啐了一口,“黎娘哪配得上我儿子!我儿子可是考中举人了!是要当官的!她一个乡野村妇如何配得上我儿?满身粗鄙,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和云儿比?”
向倾承身形一顿,眉眼未动,可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漠然,黑眸平静无波,抬眸看向她,“她不识字?”
妇人轻嗤一声,“乡里的野丫头哪有银子去读书写字?”
他想到那日瞧见的信纸,又问:“周黎的小字是什么?”
“什么小字?”
倒是年轻的女子说:“黎娘的闺名是阿黎。”
“你们可知道安禾?”
“这是谁?我从来没听过。”
年轻的女子也摇头。
这反应向倾承知道是得不到答案了,耐着性子说:“你儿子可有关系亲近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