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可真是问对人了!”妇人大手一拍,也聊起劲来了,“我在这做事,身上难免沾上烟火气,一天两天倒还好,日子多了身上这味道就去不了了,所以我买香粉自然也要味道重些的才能盖住。”
她一边说一边指给倪逾明看,恨不得立刻带她过去买,“就边上那家黛雪坊,我们整个安岭县就属他们家的香粉铺里的香粉味道最重。”
“多谢阿姐,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这会儿功夫,吃食也好了,倪逾明要了油纸把它们都包了起来。
路过妇人说的香粉铺,她不经意地撩了下头发,顺势往里看去,只是匆匆一眼便收回目光。
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正常。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家香粉铺所处的地段很好,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
回去前她又去了一开始看簪子的店内。
一问才知道这簪子花了二十两银子。
这下倪逾明觉得这东西有些烫手了。
二十两银子,她该还向倾承什么东西?
他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缺。
——————
第二日。
客栈里,倪逾明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和向倾承出门。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两个人都易了容。
倪逾明的皮肤有些黑,双颊上还有些许雀斑,而向倾承不仅换了普通的素衣,还往脸上贴了撮胡子。
和这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
李明和夏一两个人一时间都认不出来,更别提那些只在远处偷窥过几面甚至只听过人没见过的了。
见倪逾明穿得是明黄色的襦群,腰系素色缣带,裙摆绣疏疏淡梅。
李明忽然想到什么,暗暗提议道:“大人,既然要和倪大夫扮作夫妻,你们这衣服是不是不太搭?”
他觉得大人应当是真的有些喜欢倪大夫的,不然怎么会愿意当夫妻?
既然如此,他身为大人身边得力的手下,就应该为大人着想。
夏一立刻附和,“对对对!大人你应该也还件明黄色的衣裳,这样看上去才像和倪大夫是一对的。”
明黄色?倪逾明猜测向倾承应该是没有的,这么多天,她就没瞧见他穿过黑白以外的衣裳。
果然,他顿了一会说:“没有。”
又道:“下次我提前准备。”
倪逾明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
下次?
他还想什么下次?
他都这么说了,李明和夏一也就闭嘴了。
昨夜向倾承调查回来,共有三个孩童失踪。
就在这几天。
他们是怎么敢的?
明知道向倾承来安岭县就是为了这桩案子的,结果竟还如此明目张胆,不受一点影响。
无非就两个可能,第一对方是真觉得向倾承蠢,查不出其中的因果,第二是对方压根不怕向倾承,或者说压根不怕向倾承将这件事调查清楚,这也说明对方背后的靠山远远比向倾承更有权势。
两人先去了凝香阁。
朱漆描金的铺门,进门便是雕花紫檀柜,柜上香粉罐皆是定窑白瓷、汝窑青瓷,嵌着银边玉扣。
旁侧的玻璃格柜里摆着进贡的胭脂、鲛绡粉囊,店里的伙计正用锦帕托着香粉,轻声向面前的人介绍着新制的蔷薇粉,熏香袅袅,满室精致妥帖。
“小姐,这是我们店里新制的香,可喜欢?”
又说:“对了,还有小姐订做的香囊,今日也做好了,还请小姐过目。”
“行,和往常一样,送到府上去吧。”
说话的人身边带着两个小女婢。
她转头问她们,“你们觉得他会喜欢吗?”
女婢弯了弯眼,“小姐这么好,又对他这么好,他怎会不喜欢?”
倪逾明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和向倾承两人都穿着素衣。
但身边也有个伙计跟着,当然不会像方才对那位女娘一样谄媚,至多是怕她们二人偷店里的东西或是不懂规矩坏了店里的香粉。
倪逾明挑香粉,向倾承装得十分像陪妻子买香粉的丈夫,一会抬头看看店里的摆设,一会催促道:“好了没?随意买个就算了,用得着花这么多时间吗?”
皱着眉头,似是压着怒意,满脸不耐烦。
倪逾明没有回答,就在他要暴怒的时候,冷静地看着他说:“我挑好了。”
向倾承把银子递过去,抱怨一句,“这么贵。”
接着骂骂咧咧地出门了,也不等自己的妻子。
倪逾明小跑跟上。
伙计看着两个消失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口,“什么人呐!”
两人走远,倪逾明没忍住弯了下唇。
“笑什么?”
“没想到向大人天赋异禀,演起来有模有样,完全看不出来是装的。”
向倾承觉得这个夸奖可不太好,挑了下眉,“我可不会这样。”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都说我不像是装出来的了,那我岂能不为自己正名?”
“自然可以。”倪逾明微微弯唇点头。
接下来就去妇人所说的黛雪坊。
刚踏进去,扑面而来厚重的香粉味。
味道重得变得有些难闻,还有些刺鼻。
店里此时没多少人。
两个人分工明确,还是倪逾明慢慢挑,向倾承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时不时催促两声。
压根没有让人怀疑的地方。
倪逾明看了好一会,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随意拿了一个香包。
接着又把剩下的几家香粉铺都看了一遍,天色渐暗,两人才回到客栈。
倪逾明率先说:“黛雪坊的确很可疑,味道太重,开铺子就是为了赚银子,从百姓手里赚银子就要投其所好,寻常的香粉铺要么是小女娘小公子喜欢的,要么就是安神助眠的,再不济也是令人闻着舒服的。”
“但黛雪坊的香粉却恰恰相反,不仅味道重,闻多了还容易犯恶心,并且我们去店里的时辰应当是人最多的时候,但店里除了我们就只有一两个人,它的店铺相对于其它铺子大上很多,地段又是最好的,如此,这样的收入应该撑不起这么大的铺子。”
倪逾明顿了一下,又说:“除非这家铺子开的目的首先就不在于盈亏。”
向倾承点头,两个人又想到一块去了,“商人重利,不可能不在乎盈亏。”
“还有一家铺子也很可疑,北街的芳粉斋。”
他拿了张纸,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把纸递到倪逾明面前,“这是芳粉斋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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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布局。”
说着他走到倪逾明身后,俯身指了指其中的一小块被圈出来的地方,“不知道倪大夫有没有注意到,芳粉斋里面的布局比在外面看的小了,这面墙应当再往外约莫四尺八寸才对,不应该在这。”
“密室?”倪逾明顿了下,“也可能是暗格。”
“只是猜测。”向倾承微微颔首,默然认可,“明日还需要打听一下那一片。”
说完想到什么,摇摇头,又说:“我现在便去,我们可以等,那三个孩子等不了。”
他把胡须摘了下来,又喊夏一过来画了个大麻脸,换了套衣裳才出门,临走前见倪逾明还坐着便说:“今日走了好些路,你先去歇息。”
倪逾明没跟他客气,她确实太累了。
向倾承能当上大理寺卿自然也是有本事的,用不着她担心。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去看了眼那些蛆。
算起来今日是第五日了。
——————
这一觉倪逾明睡得并不踏实。
夜里竟梦见自己死了,魂魄飘荡在京城上空,无处可去,成了孤魂野鬼。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她才终于看见阿钰和张妈妈。
阿钰和张妈妈被人欺辱,张妈妈为了保护阿钰惨死街头,而阿钰孤立无援,夜间躲在庙里,紧紧抱着她的画像,嘴里喃喃喊着阿姐,头发乱糟糟的,衣裳又脏又破,没了从前开朗爱笑少年郎的模样。
倪逾明想伸手去摸摸他,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后被那人所杀。
她拼命挡在阿钰的身前,却无济于事,阿钰身上被捅出了好多血窟窿,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拼命护着那张画像。
流出的血液慢慢浸湿了那张完好的画像,阿钰看着画像轻轻说了句,“阿姐,我来找你了。”
便没了气息。
倪逾明被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枕也被泪打湿了。
她紧紧抓着被褥,眼神有些狠戾。
那张脸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紧闭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她要他死,当然也不会让他痛快得死了。
她缓了好一会才去找向倾承。
“没睡好?”向倾承一眼就看到她苍白的脸。
倪逾明点点头,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向大人昨晚可有打听到什么?”
“不急,先吃点东西。”
桌上的东西是他方才买的,还热乎着。
向倾承看着她一边吃一边把昨晚打听到的告诉她,“我去看了眼,芳粉斋边上的几家铺子布局都是如此。”
倪逾明皱了下眉。
的确,京城也有许多相连的铺子是这样的,里面布局相同,看上去更加美观。
若是如此,那芳粉斋并没有可疑的点。
“还有吗?”
“两年前那几家相连的铺子走水,把铺子少了精光,而一年前说是陛下体恤民情,今岁灾荒,施粥济民,开仓赈济,不仅建了屋子,还以极低的价格出售。”
向倾承说完,倪逾明轻笑了一声。
体恤民情?
换做先皇自然会这么做,但当今圣上若有十分之一这样的心,国也不至于如此。
更别说开仓赈济,简直让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