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逾明猜测他们这一趟应当不顺利。
夏一的情绪最是外露,气得手握拳狠狠砸了下桌子,“岂有此理!这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
倪逾明脸上波澜不惊,看了他一眼,“再用力些,等会小二就来赶人了。”
“卷宗被人换了!”夏一这才想起来还有外人,又把他们今晚去那一趟查到的告诉她。
“知道了。”
她语气里也没有震惊,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揉了下太阳穴,困意才消下去了些。
那份深入骨髓的淡漠,让旁人都觉得心头发沉。
“知……知道了?”夏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现在卷宗都被换了,背后主谋定是有权有势之人,你就这么淡定?”
“不淡定难道像你这样大吼大叫就能发现什么了吗?”
“那你难道一点都不震惊吗?安岭县这么偏远的一个小地方,发生的案件竟能与京城扯上关系。”夏一坚持不懈问。
“你自己也说了,安岭县偏远,若不是那妇人坚信自己的孩子被蛊族所杀,硬是撑到来京城报官,这案件还要过多久才会传进京城?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背后的主谋定是考虑了这一点,普通百姓甚至没出过城门,只知京城离他们很远很远,哪里知道具体有多远,地方官员没这个胆子。”倪逾明顿了一下,有些意有所指,“而京城繁华,人人上京赶考,京城的确人才云云。”
说完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嫌弃,“大理寺里当官的都如你这般?”
夏一登时就想反驳,话都到嘴边了,愣是没说出来,变成了重重的一声“哼”!
虽然她说的有半分道理。
但他才不屑和她一个不懂朝廷政权上谋论的医馆大夫争吵,绝不是因为说不过她,他只不过是怜香惜玉罢了。
缩缩脖子,又说:“这案子咱们还继续下去吗?”
能换卷宗的必定是京城里某位陛下眼前的大红人,这样的人他们能惹得起吗?先不说能不能查的清楚,也不说查清楚了那位不辩是非的天子会不会有所举动,把背后那人惹怒了,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倪逾明皱眉,“若是背后主谋权高位重,你们大理寺哪怕有证据也不揭发吗?。”
夏一梗着脖子没什么底气地道:“那……那不然呢?大理寺也是人,又不是神仙。”
闻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嗤笑一声,满满地嘲讽。
夏一脸都涨红了,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李明自知说不过她,聪明地没出声,看了一眼边上被嘲讽的人,小声提醒,“少说两句。”
这倪大夫和他们大人的关系不清不楚,少说两句总是好的。
向倾承对上她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是坚定的,“大理寺若趋炎附势,连百姓的公道都还不了,那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向大人倒是有骨气。”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承让,我倒认为自己还比不上倪大夫。”
两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夏一颓丧地坐在凳子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如把仵作绑来问话?”李明实在想不出法子,挠了挠头,最后只道:“只是有些不合法度。”
倪逾明挑眉反问,“你们大人不也有权有势?怕什么?”
向倾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倪大夫竟这般看我。”
她装作没听懂,站起身,“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便去寻那仵作,有些事情你想一晚上也想不明白的。”
—————
“许大人求求您,给我夫人验尸吧!我妻儿皆被人所害!”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泣涕如雨,跪在许朝的门前,额头早已被磕出血来。
他的边上站着一个老太太,眉眼间和男人有几分相似,大约是他母亲,老太太胳膊上挽着个年轻姑娘。
见儿子这般模样,更是来气,“什么被人所害!我瞧她就是扫把星!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哪有人死了好几天还能生孩子的?简直是中了邪!她死了就死了,你不是还有云儿?”
男人瞪着眼,眼底一片猩红,“我是娶了黎娘才考中举人的!她是我的福星!她好端端的又怎会平白无故中邪?要中邪也是被你气的!”
老太太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还说她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你瞧瞧你已经被迷了心窍!”
倪逾明几人找过来的时候便瞧见这幅情形。
向倾承察觉到不对,从后院翻身进去。
倪逾明自然是没那个身手,也站在人群里围观。
“许大人,求求您!我想还我妻子一个公道!”
边上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
“这是王瑞,今年二十有六,好不容易考上了个举人,说是回去给葬在乡下的父亲烧个喜报,结果回来就发现妻子死了,四天前在山头被人看见,据说死了有些天了,□□还揣着个死婴呢。”
“这么邪门?莫不是真的被鬼附身了?”
“谁知道呢!我听说人家京城里那些贵人也信这个呢,鬼节当夜闭门不出。”
向倾承很快就出来了,脸色铁青。
倪逾明对上他的视线,便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猜测道:“人跑了?”
“看样子昨夜跑的,应该跑不远,我已经让夏一和李明去追了。”说着轻笑一声,“安岭县的这网倒织得不错。”
他话没挑明,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明,而敌在暗,说不定这周围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呢。
倪逾明眯了下眼,“那便再闹得大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可能得委屈向大人了,你我二人一起出现在这的事,传回京城,怕是外面的那些言论便都要坐实了。”
向倾承眉梢微扬,凑近了些说:“倪大夫是说我爱慕你已久之事?”
热气喷洒在耳朵上,有些奇怪的感觉。
倪逾明眼皮一跳。
这人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
“倪大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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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我有何介意?”向倾承直起腰,答应地爽快。
闻言,倪逾明立刻转身,看也不看他一眼,挤进人群,“许大人迟迟不出门,怕是不愿处理这事了,我对验尸一技略知一二,倒是能帮你。”
男人顿时抬头,眼底一闪而过迟疑,又问:“你是何人?我如何相信你?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女仵作!也没有女娘愿意学这一技,莫不是骗子?”
“大理寺卿替她担保可够?”向倾承跟了过来,将自己的玉牌正对着他。
又说:“天底下没有女仵作是官府自认为女子终归比不上男子,压根就没想过选女子,但男子也未必有女子强,倪大夫不仅医术精湛,还精通验尸之术,谁说天底下没有女仵作,今日你便见到了。”
倪逾明盯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王瑞再次出声,倪逾明才回过神。
他答应带她们二人去家中看一看尸体。
倪逾明和向倾承并排跟在后面。
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轻声询问,“我何时说过我精通验尸之术了?你以大理寺卿的身份给我担保,不怕我做不成,败坏你名声?”
今天这事其实用不着他出面,她一个人就能解决,无非是需要多花点时间。
“倪大夫还会怕这?我以为你只在乎自己呢。”向倾承的唇角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低笑出声,“不过不用怕,败坏便败坏了,反正本来也好不到哪去。”
想到什么他眉眼更弯了,笑得坦荡,“倪大夫莫不是怕欠我人情,若是败坏了还能得到倪大夫的人情,我总归不亏,你总不会像话本子里写得似的还要以身相许吧?”
倪逾明垂眸加快了脚步,睫羽如蝶翼般纹丝不动,唇角顿时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向倾承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瞥了眼她的神情,用手背擦了下鼻尖,没去看她,小声询问,“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倪逾明的语气硬邦邦的。
“那便是有了。”
“我说了没有。”
向倾承思索了一下,“我是哪句话惹你生气了?以身相许?”
倪逾明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了我从来不欠人,欠你的我会还你,用不着你提醒。”
向倾承一顿,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了看她又说:“抱歉。”
倪逾明看着脚尖,“向大人贵为大理寺卿,何须向我道歉,何况你也没说错什么。”
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向倾承也没说错,她难道不是只在乎自己吗?
可是……她讨厌听见这句话。
就像从前蛊族对师娘说的话,“阿婉你只在乎你自己。”
明明师娘为了蛊族付出了那么多,可到最后关头却是她们出卖了师父,才导致师父落得那样的下场。
人的一生仿佛干了再多的好事都没有用,凭高位者的一句话就可以将他的从前抹去,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无恶不作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