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逾明的眉毛狠狠皱起,“什么?”
“我今日去给宝哥儿买文房四宝,路上经过茶楼,听人提起什么蛊族蛊术,我想起来那会儿大理寺当官的上门查案,好像也提过,便问了下,说是前两日有个从安岭县来的妇人,上京报官,这蛊族擅蛊术,丧尽天良,草芥人命,安岭县无缘无故死去了好多个半大的孩童,她一岁大的儿子也在其中。”孙大嫂一边说,一边搓搓自己的手臂。
“你说这蛊族可真是心狠手辣,肠子都坏透了,那些孩子还这么小,如何下得去手啊!”
倪逾明和张妈妈对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倪丫头,你怎么了?莫不是被吓到了?”
她点点头,扯了扯嘴角,“这蛊族竟如此惨无人道。”
“可不是嘛!世上竟还有这种人,怕是都不能称做人,连畜生也比不过!难怪那大理寺的说要格杀勿论。”孙大嫂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将蛊族千刀万剐。
“大嫂可有打听到这些孩子的死状都是如何?”
孙大嫂摇摇头,见她脸色不太好,当她是害怕被大理寺安上罪名,安慰道:“你莫怕,安岭县离咱们京城远着呢,靠嘴巴传着的东西说着说着就变了,也许没那么夸张,你在咱们巷子待了这么多年,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大理寺要是往你身上泼脏水,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妈妈突然想到什么,“孙娘,你今日是不是炖汤了?”
孙大嫂拍了下腿,“聊得都忘了时间,多亏你提醒,不然宝哥儿今日怕是喝不到了,那我先走了,”
“好嘞,有空再来!”
把人送走,张妈妈把小院的门关上了。
转身时,脸色的笑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同样不好看。
倪逾明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张妈妈,你说人心的恶是没有底线的吗?师娘一族都灭族了还要被安上罪名,就因为死人开不了口吗?”
“可怜婉娘,当初真应该下蛊杀死他,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了,这么多年他倒是潇洒,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孙妈妈气得眼眶有些红,眼里满是怒意,但理智还在,“这事能传入京城,想必已是发生了许久。”
“婉娘和阿瑾当初待他那样好,捡到他时气都快没了,还是阿瑾每日采药替他医治,愣是把他一条命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他没有丝毫感恩之情也就罢了,毕竟身份尊贵,咱们可以理解,但他怎能那样……那样对待阿瑾!”张妈妈又想到了那天的惨状,悲痛欲绝,喊回了最熟悉的称呼。
又庆幸道:“还好阿瑾心疼你与钰哥儿,怕你们在山上吃苦,走山路又累,把你们二人留在镇上,又化了名,那贼人不曾见过,以为阿瑾和婉娘没有子嗣,也没派人调查,否则……否则我都不敢想。”
倪逾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张妈妈,医馆停一段时日吧,就说我要去幽州拿一味药,我打算去趟安岭县,被人这么污蔑,师娘定是气坏了。”
“姑娘,我同你一块去。”
她摇摇头,“张妈妈你就留在京城吧,这趟过去也不知是不是陷阱,我一个人倒更容易应付些。”
—————
从京城出发去安岭县,快些的话,策马扬鞭昼夜不停也需要半月。
向倾承这次是去安岭县处理孩童的死案。
据说短短半年,安岭县的孩童死了十几个,均是刚出生几月大到十岁之间的。
这案子本不归他管,但他被停了职,也无事做,听那妇人提到蛊族,他倒来了兴趣。
夏一有些怕,毕竟他们这些人遇上蛊族,那就等于战场上手打脚踢的碰上拿刀放箭的,“大人,你说蛊族真的还存在这世上吗?”
“谁知道呢。”向倾承的声音很轻。
李明拍了下他的肩膀,“怕什么!当年大皇子不惜余力对蛊族赶尽杀绝,一个不留,世上哪还有什么蛊族,要真有,我和大人也会护着你的。”
“谁!谁怕了!我这是好奇!没见过,好奇不行?”夏一脸颊发烫,梗着脖子答道。
“行,你没怕,那要真遇上了,你第一个上。”
“凭什么?我保护大人才是职责所在,何须还要管你?”
李明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双手合十,做了祈祷的样子,“大人何须你保护?你没给大人拖后腿已是万幸。”
“你!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还是我救的你!你竟敢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呛了起来,但看上去只有夏一一个人情绪激动。
忽然,听见向倾承的声音,“大皇子是如何发现这世上有蛊族?”
向倾承不知道很正常,这事是明和25年发生的,他不是京城人,明和28年才来的京城,三年过去,连茶馆里都没再说戏了,仿佛揭了片,更别说如今已经明和29年,这事也早已渐渐淡忘了。
但他家在何处,父母是否尚在?这些事,夏一和李明也从来不多问。
第一是确实不太敢问这种问题,第二他家大人似乎从来没收过家里的书信,也不曾离开过京城,怕是家中已然没有亲人了。
只是答道:“四年前,大皇子凯旋的途中,偶遇歹人,失踪了整整半年,忽而有一日突然自己回到宫中,有要事禀告陛下。”
“说的便是这蛊族之事。”
“大皇子遇到歹人后受了伤,昏迷许久,醒来时发现救自己是一对年轻夫妇,他心怀感恩,决定等伤好能回京城后再报恩,可惜他越相处越发现这对夫妻不对劲,有一次他半夜起夜听到什么声音,偷偷摸摸往那妇人屋旁走。”
“你们猜怎么着?大皇子竟看见这女子坐在榻上,身上爬满了虫,那些虫多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大皇子吓得不行,暗中派人调查才发现这世上竟还有一族,蛊族,他们一族虽人数不多,但都是擅蛊术之人。”
“别看这虫子小小一只,它们能钻进人的心肺,喝里面的血,咬烂里头的肉,凭借一只不到指甲盖大的小虫子就能要了咱们一条命。”
“陛下本就对这些事情极为敏感,唯恐哪天自己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听说后龙颜大怒,二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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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了北衙进军,又让大皇子带兵前去,两月后大皇子成功灭了蛊族,也因此得到陛下的重用。”
想到什么,夏一又放轻了些声音,“听闻大皇子如今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
李明皱眉提醒,“你少说两句,这是要掉脑袋的。”
向倾承的记忆又被勾回明和32年,断头台上看到的那个尸体应该就是倪逾明了,可她为何要杀大皇子和皇上。
当年那对夫妇和她又是什么关系,让她不惜赔上自己命也要杀了大皇子和皇帝。
他没把这夫妇和倪逾明的师父师娘联系在一起,毕竟若是他们二人真的救了大皇子,相处半年不可能不会与倪逾明姐弟二人碰面。
以大皇子生性多疑的性子,更不可能留下她们姐弟二人。
只当她是为了族人报仇。
可为何又要杀刘恩?
向倾承想到什么,忽然开口,“当初刘恩可有去?”
夏一点点头,“刘大人和大皇子殿下从小一块长大,情谊更是深厚,大皇子殿下失踪那么久,兄弟俩自然是要叙旧的,太傅便提议让刘大人一块去了,听闻惩罚那蛊族的法子还是他想的。”
“我舅姥姥的孙儿当年也在那支兵队里,他和我说啊,亲眼所见,说是刘大人觉得蛊族罪孽深重,直接杀死就太便宜他们了,所以在死前,每个人都被折磨了一遍,有撑不住的更是直接被活活折磨死了。
夏一忍不住缩缩脖子,“大人,你觉得蛊族是天生便如此残暴吗?那可是十几条人命,还都是些孩童,他们难道没有子嗣吗?竟不曾有过恻隐之心?”
向倾承回过神,淡淡回了一句,“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实,寥寥几句话就能相信,何须大理寺的存在?”
况且生生把人折磨死就不残暴吗?
夏一没琢磨明白,这意思是大人认为这事还有隐情?又用手肘捅了捅边上的人,“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你真蠢。”李明扫了他一眼,拉着缰绳往前加速。
夏一眼睛都瞪大了,气急败坏道:“我蠢?!你什么意思啊!”
向倾承嫌他俩聒噪,离得远了些。
倪逾明身上疑点重重。
还有一个问题,凭她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接触到天家人。
据他所知,所有的蛊虫都无法直接爬入人的身体,要么离得很近,亲手将蛊虫送进人的体内,要么就是用药引,让蛊虫寻着味爬过去,但也需要在三丈以内。
她是怎么下的蛊?
闯进宫中是不可能的,倪逾明并没有身手,还没进宫就被捉拿了。
天家人游街的时候也不可能,皇上和大皇子向来最注重虚无缥缈的面子,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尊贵,游街时至少两支禁军在边上护驾。
那么,到底是谁在背后帮她呢?
上辈子,他明和30年才成为大理寺卿,并没有接触过倪逾明,一点关于她的信息也没有。
向倾承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东西。
但却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