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蛊 > 7. 戏
    倪逾明雇了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安岭县也已过去一个半月了。

    安岭县与京城大不相同。

    她到的这日烟雨濛濛,安岭县的建筑更多是白墙黛瓦,亭台楼阁,一弯古石桥横跨水面,下头的乌篷船在缓慢地移动。

    倪逾明找了间客栈,把东西放下便向小二打听了茶馆的位置。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快速打听到消息,除了茶馆便是酒楼。

    酒楼上。

    夏一问,“大人,你让我们调查死去的那十九个孩童的身份,死因,生辰等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些孩童要么冻死,要么溺死,还有病死的,总之各有各的死因,京城每年也有穷人家的孩子这般死去,那妇人为何一口咬定是蛊族害了她的孩子?”

    李明脸色不太好看,“官府一口咬定咱们没有上头下发的文牒,并不配合。”

    安岭县这案子并没有上报京城大理寺求助,京城的那位皇上压根也不管这事,毕竟安岭县可离京城远着呢,更不可能下发文牒。

    疑点就在于这案子明明没有解决,死去的孩童越来越多,可官府县令一点都不着急,他暗中打听,可这官府县令有隐瞒之意,压根撬不开口。

    今日又有个五岁半的男童死了,听说是失踪了两个月,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亲人哭成了泪人,报官后,官府也只是摆摆手说知晓了,脸上尽显不耐。

    向倾承背着手站在窗前,视线随意扫向窗外,安岭县看上去一如往常,并没有奇怪的地方,街上的景状也与京城相似。

    “今晚夜半,我去灵堂看看那男童的死状,你们……”

    向倾承的声音顿住了,他在街上瞥见了一个身影。

    女子撑着油纸伞,荆钗绾着乌发,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素色布衫,裹着纤细身形,裙摆无纹无绣,一方素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清明如水的眼,立在那里,便透着几分不施粉黛的清简,唯有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衬得那一身朴素愈发清冽。

    倪逾明?

    他正想看得仔细些,人就转进了另一条街,消失在视野里。

    若真是她的话,倒也不奇怪。

    毕竟和蛊族有关。

    李明和夏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向倾承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刚刚不曾发生,继续开口道:

    “你们二人今夜先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想办法混进衙署内,拿到文案房的钥匙。”

    ——————

    倪逾明进茶馆后,挑了个人多的位置。

    这会儿茶馆正在说戏。

    因为安岭县发生这样的事,从前的戏又演了起来。

    说的便是这蛊族如何残暴,手段凶残,心狠手辣,硬生生害死了十多个孩子,一位穿着华丽的公子手拿着剑与之对峙。

    倪逾明听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事,一只手捂在唇边,小声地问边上的人,“大哥,这世上真的有蛊族吗?安岭县真的被害死了十多个孩子?”

    那男人满脸不耐,本想随意打发打发,但目光触及那双眼睛时,满脸的不耐顿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堆了点笑,“小娘子不是安岭县的人吧?”

    见他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倪逾明心中嗤笑一声,但脸上还是那副懵懂好奇的样子,点点头道:“我身子不好,听闻安岭县风土适宜,家中长辈便派人送我来这养病,前两日刚到。”

    “我瞧着也是,你这身子看着就弱!”男人收回视线,仿佛亲眼目睹了一般,语气满是气愤,“当年大皇子深知这蛊族恶毒,剿灭了那毒窝,谁知竟还有余孽,咱们这县城半年来就死去了十九个孩童!”

    “大哥是亲眼所见蛊族杀了人吗?”

    闻言,这大哥呦呵一声,半开玩笑道:“那怎么可能,就凭蛊族那杀人不眨眼的,我若是亲眼所见,此时还能坐在你面前不成?”

    倪逾明眨眨眼,“可有其他人亲眼见过?”

    “不曾有人见过。”

    “不曾有人见过,为何肯定说是蛊族杀的人?依据是何?”倪逾明更好奇了。

    大哥见她被挑起兴趣,讲得也起劲了,“不是蛊族还能是谁?蛊族本性为恶,草菅人命,哪会管人的死活,死去的这些孩子都是咱们县里体格儿最好最活泼,一年到头都不生病的!听闻就是专挑这些孩子回去练蛊呢!”

    “这种体格儿好的孩子,身体里的血就更好了,听闻用这种血喂养的蛊虫都是虫王,百毒不侵,一旦钻进人的身体里啊,就活不成喽!”

    大哥一边讲一边唏嘘,想到什么又掰着指头数,“今日又有个孩子死了,算起来,这半年整整死去二十个了。”

    “又有个孩子死了?”倪逾明微微睁大眼睛,一副震惊的模样,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被自己掐破了皮才没露出别样的情绪。

    “怕了?”大哥反问道,觉得有些好笑,“我方才瞧着还以为你这小女娘一点也不怕嘞!一股劲地好奇,恨不得亲眼去见见。”

    “我倒是想见见,听闻蛊族诡谲怪诞,秘法众多,说不定就能治好了我的病。”

    大哥忍不住说:“嘿!我说你这小女娘胆子可不是一般地大!我就说说你还真敢应!别说见了,要是真遇上了,你怕是没看清她的脸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倪逾明像是回答大哥方才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说不定蛊族心软,我去求求她,她便愿意救我了。”

    话音刚落,台上顿时热闹起来了。

    原来是这戏正好做到最后一幕。

    那位穿着华丽锦服的公子拿剑杀死了蛊族族人,蛊族人死前恳请他放过襁褓里的婴儿,他刚出生,不会练蛊不会蛊术,他什么都不会。

    公子面色不改,提起剑,一剑刺向那婴儿的心脏,一声婴儿啼哭伴着公子冷漠的声音,“妖孽!死不足惜!”

    血液浸湿了襁褓,蛊族人终于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戏演完了。

    看戏的也相当满意,激动着脸颊泛红,掌声雷动,大呼道:

    “好!”

    “演得好!”

    边上的大哥也看入迷了,跟着连说了好几句好后才反应过来刚刚没听见那女娘的话,正想问方才说了什么。

    可一转头,方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倪逾明出了茶馆,走到人少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撑着墙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刚刚里面的气氛简直叫她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趟不算白来。

    算是有几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没有人见过蛊族杀人,蛊族又不似天家,又向来隐居于山间,怎会人人皆知,毫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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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直接认为是蛊族杀的人更是无稽之谈。

    定是有人故意传播消息。

    这传播消息之人定与这个杀人凶手脱不开关系。

    只要找到这个凶手就能还师娘清白。

    第二,今日死的那个孩子,一定是突破点。

    倪逾明看了眼天色,她必须去看一眼那孩子的死状。

    —————

    今日死的这孩子叫王铁牛,家境清寒,家中人也不多,只有他爹娘和一位年迈的祖母。

    孙儿好端端地死了,老太太根本承受不住,哭瞎了眼睛,也病倒在床,只剩半口气了。

    男人屈腿坐在门槛上,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双膝,抬头望月,一人一影孤寂又落寞,屋内时不时传来女人悲痛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用又黑又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像是缓了过来,朝屋里走去,“冬娘,莫哭了,铁牛向来懂事乖巧,他知道了会不忍的,咱们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子给他报仇呢。”

    他一说完,冬娘哭得更伤心了,哭声根本压制不住。

    男人眼眶也红了,把她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冬娘趴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啜泣。

    好一会才松开,拉着男人的手,走到木棺材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着棺材里那张灰败的脸,带着哭腔道:

    “牛哥儿,娘真想怪你,你怎么这么早就不要娘了呢?”

    “可想想,你从小就那么乖,要怪也要怪那恶人。”

    “你别舍不得爹娘,早些去投个好胎,记得选个好人家,不愁吃不愁穿,别再选爹娘这样的人家了,娘什么都给不起你,什么都给不起啊……”

    说着,眼泪又忍不住从眼眶迸出。

    哭得声音都颤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你从小就……比别家的孩子……懂事,你见他们吃糖,你也想吃,我问你,你却……摇头说不想,你……才五岁,娘上辈子……定是干了一辈子好事……才得来你这样的小菩萨。”

    “你也别担心爹娘,爹娘好着呢。”

    冬娘说着说着就撑不住了,趴在棺材上又哭了好一会才被男人哄进屋去。

    过了一会,屋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中,男人轻轻关上门,拿了半瓶酒独自一人坐在棺材前。

    “儿子,你知道爹不会说话,你娘就经常说我木讷,爹从来没夸过你,生怕夸了你,你就浮燥骄傲,谁知道再也没机会了,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到,爹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每回遇见熟人夸你,爹比你更开心,恨不得尾巴都翘头上去。”

    “爹还盼着等你长大,咱们父子俩一起喝酒呢,你怎么就长不大了呢?”

    棺材里的人安静地躺着,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男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拿起酒,倒了半碗,混着那滴泪喝了下去,又说:“挺好,长不大挺好,长不大爹娘就能护你一辈子,你只管开开心心的就成。”

    “对了,记得听你娘的,选个好人家,这辈子是爹对不住你。”

    男人不似女人,他落泪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许是不想在儿子面前哭。

    他仰头一口把酒喝完了,起身走到棺材边,俯身轻轻吻了下孩子的额头,语气极轻,“你放心,爹会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