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胥岁时杂记 > 19. 以花入馔
    苏问白早上照常出完摊,一个人踱着步子往跨街楼走。最近跨街楼新出了个玫瑰蜂糖糕,卖得过于火爆,以至于酒楼主人在旁边专门开了个小窗专门卖这个。

    没想到苏问白玫瑰蜂糖糕没买到,倒是买了一车玫瑰。

    早上苏问白收摊早,跨街楼还没开张没什么人,她到跨街楼的时候是从后门绕过去的,正好看到一出闹剧。

    “你别再来了,我都跟你说了几回了,我们真的不收你家的玫瑰花。”小婢子愁得连退几步,脸皱得像个小包子。

    “可是我们家的玫瑰花也是一样的,跟他们一起种的。”

    对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褐色衣服上打了还几个补丁,但是衣冠整洁,眼神怯怯的但更多的是倔强。她的身后放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堆满了玫瑰花。

    “我知道,你都说了无数遍了,可是我们酒楼只收固定几家农户的玫瑰,我也没办法。”小婢子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面上越发不耐烦。

    “求求你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出来看一眼,我娘还等着钱救命呢。”褐衣小娘子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小婢子的手臂,苦苦哀求。

    小婢子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赶忙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店里,凶巴巴地说:“说了不收就是不收,你求我也没用。”

    “你去别家酒楼问一问吧。”小婢子看眼前的小娘子衣服走投无路的样子,语气又稍微软了下来。

    说完这句,小婢子“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褐衣小娘子呆呆的站在风中,头埋在胸前,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围聚集了几个早起看热闹的。

    “可怜啊,再卖不出去花都蔫了。”旁边一位阿嫂感叹道。

    苏问白凑上去问:“阿嫂可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嫂回头一看,一双笑盈盈的眼,叫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小娘子来了几天了,说是家中娘亲急病,就等着卖完救命呢,可是跨街楼不收。”

    苏问白看她说不到点子上,问道:“可是酒楼事先约定好现在反悔了?”

    “这倒不是,跨街楼为了做这玫瑰蜂糖糕,是专门找了农户种玫瑰花做酱。”阿嫂解释道,“不知这个小丫头从哪弄来的玫瑰花,跨街楼也不敢收。”

    苏问白点点头,“倒也正常,口味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不能因为此事坏了酒楼的名声。”

    “就是就是,”阿嫂叹息道,“可是小娘子也怪可怜的。”

    现在是大早上,太阳还没怎么升起,苏问白站在背阴处感觉身上冷飕飕的,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那褐衣小娘子身上单薄,呼呼的冷风从她的袖口领口直往里灌。她却梗着脖子,背挺得笔直,不理会旁边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推着车就要走。

    苏问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下定了决心追上去。

    结果,就买来了一车玫瑰。

    其实她也不是脑袋一热。

    不是所有的玫瑰都是可以食用的,她悄悄看了小姑娘带来的玫瑰,花大色艳,数朵簇生,是重瓣玫瑰。看来她没有撒谎,确实是专用作食用的品种。

    至于怎么用,做玫瑰酱、玫瑰膏、玫瑰饼,再不济泡澡也行,总能用得完。

    自古以来都有用鲜花入食的传统。

    文人墨客以此显示自己风雅的情趣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的追求。《离骚》中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大诗人白居易最喜欢用松花酿的酒,在《枕上行》一诗中盛赞:“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

    豪门显贵和王公贵族则想凸显自己的富贵荣华。《花里话》里记载,女皇武则天在每年夏历二月十五的花朝日这天游园赏花,让宫女们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了蒸成百花糕,赐给大臣们。

    而那些名门淑女,窈窕佳人爱花食花目的就更为直接,养身养神,美容养颜。传说慈禧太后饮花露,服花粉,除了内服,睡觉前还要敷上花瓣,所以传言她皮肤光滑,齿发不衰,面若桃花。

    到了后世,食花到没有那么风靡,也没有附加于上的高雅脱俗的品格,毕竟再有品格也没有好吃重要。

    苏问白最喜欢的是槐花饭。

    小时候住在乡下,姥姥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每年到了春夏之交,一串串槐花垂在枝头,几个小毛头结伴用竹竿勾槐花玩。等到半下午,姥姥就把槐花捋下来洗干净。

    槐花饭虽然有一个饭字,却不是大米做的,而是和面粉一起拌匀,放到笼里蒸。这个时候几个小毛头围着锅灶,嗅着槐花的清香,眼巴巴地等着。根据自己的口味,蘸着油盐酱醋葱蒜或是辣子,乐滋滋地大嚼。

    至于玫瑰花,更多人喜欢用于美颜嫩肤,入食却没有其他花那么普遍。

    之前连续下雨的时候,苏问白没事待在家规划搭个窑炉,又是画图,又是和工人商量改良,折腾了好久才建成,如今还没开张,这下可正好可以试试鲜花饼。

    苏问白一边感叹着,一边辣手摧花,准备做玫瑰花馅儿。

    她把揪下来的玫瑰花瓣洗净吸水晾干,拿白糖搓到看不出花瓣原来的形状,颜色也渐渐变深。

    这时候只是玫瑰花酱,苏问白装了几罐,剩下的继续做玫瑰馅。

    面粉和粘米粉是家里常备的,不用专门出去买。苏问白把两样一起倒进锅里,生小火不断翻炒至颜色微黄,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朴实的粮食香味。最后加上一些猪油拌匀,玫瑰馅就成了。

    苏问白有一段时间极度沉迷于烘焙,工具买了个全套,又硬是买了个大容量的烤箱,把市面上热门的点心面包蛋糕做了个遍。

    所以做油皮和油酥更是手到擒来。

    取一个油皮包入油酥,收口朝上擀压后卷起,再压扁擀平卷起。用试纸在中间按一下,把翘起的两头轻轻捏在一起用手掌压成皮,包入玫瑰馅,轻轻压成饼的形状,送进窑炉烤制。

    做鲜花饼很耗费耐性,苏问白从调馅到制作饼皮,一天忙下来就出炉了二十个。

    她取了十个鲜花饼,放在小竹盘上,和往常一样找沈初菡分享,正好隔壁家李娘子也在。

    苏问白本来怕两个人或许吃不惯,还特意提醒她们不要勉强,没想到鲜花饼却意外地受欢迎,比起之前她做的寻常糕点。

    李娘子一连吃了三块,强行停下了往盘里伸的手,看着苏问白不好意思地说:“娘子这是玫瑰花馅吗?”

    “是玫瑰花。”

    李娘子笑着称赞道:“娘子这馅倒比玫瑰蜂糖糕的酱味道还好些。”

    “说起玫瑰蜂糖糕,我今早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跨街楼买,没想到没买到不说,反倒买了一堆车玫瑰花,这才想着回家自己做。”

    苏问白说起今早的阴差阳错。

    几人同在一片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时常见面聊一聊,或者坐下来尝尝新菜色,彼此之间也比较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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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娘子调皮地眨眨眼,“我看这玫瑰蜂糖糕你是不用尝了,完全比不上你的手艺。”

    “就是就是,”李娘子点头,“这玫瑰馅唇齿生香,比蜂糖糕味道浓郁醇和得多。”

    苏问白也开起玩笑,“要不是我折腾一天才做出这么些个,还真去抢了跨街楼的生意。”

    李娘子忽然想起来,“我之前也买过东边徐家的招牌酥饼,就这么小小一盒,就要几百文呢。还不如你这个酥皮又多又薄,稍碰就碎。一入口,层层酥皮散落,还不腻人。”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不腻人。这个张家那个徐家,都说自家的酥饼清爽不油腻,结果吃了两个就跟什么梗在胸口似的,一天都不舒服。”

    李娘子能吃,沈娘子也不居人后,五个下肚,眼睛笑眯眯的显得心情很好。

    李娘子左瞄瞄右瞄瞄,还是没忍住,朝最后一个鲜花饼伸出魔抓。

    苏问白干脆又取了五个鲜花饼给两人分了带回去。

    李举人忙了一天,直到夜间,才披着夜色回来。先前已经派人回来说暮食在书院里用,李娘子叫人替他更衣。

    “最近书院里怎么这么忙,早出晚归的,人都要累出病了。”李娘子心疼地说。

    李举人毫不在意,露出释然的笑容,“这不是下面县城里新来了几个秀才,我们这些老人自然要多帮着点。”

    李举人无论从脸还是身材都跟俊朗沾不上边,但整个人就是透露出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憨厚感,让人莫名信任。

    “现在离暮食也过了一个时辰了,”李娘子指了指桌上鲜花饼,“这个是鲜花饼,我尝了很不错。”

    李举人捻了一块尝了尝,点着头笑道:“确实不错。”

    酥饼挺爽口,馅儿也不会太甜,饭前饭后来几个都适宜。

    李娘子笑着跟他分享女儿的趣事,“幼梅也喜欢,吵嚷着还要。”

    “哪家出的酥饼,倒是新鲜,既然都喜欢,就多买了些回来。”李举人是个女儿奴,大手一挥想买它上百个。

    “可不是哪家的,是隔壁苏小娘子做的,”李娘子按下他的手,“而且可金贵了,忙了一天就得了这么些。”

    李娘子给他递了杯热茶,想了想说:“官人,你觉得这鲜花饼怎么样?是不是独一份没见过?”

    李举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

    他疑惑地问:“对啊,怎么了?”

    “冬至节就要到了,每年都要准备冬至盘送与书院同窗和师长,还有府衙中人。每年送来送去无非是各种馅的糕团酥饼,翻不出什么花样。”

    李娘子看李举人确实陷入思考,说起来底气更足。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向沈小娘子定些鲜花饼,用各色木盒装饰起来。一来书院那边都是读书人,花食总归风雅些,二来我们送了别的地方都没有的,也能叫人记着些。”

    李举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倒是好主意,只是,你和那个什么小娘子商量过吗?”

    李娘子失笑地摇摇头,“人家是沈小娘子,都搬来好些日子了,而且生得也好,比那菩萨座下的童子还白嫩几分,你还记不住。”

    “我哪记得什么苏小娘子,王小娘子的。”

    李举人不好意思地挠头。他是个脸盲,当年进书院费了半年工夫才分清几个夫子同窗,闹了不少笑话。

    要他记住小娘子的脸,倒真是难为他了。

    “行了,这事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