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郡人最重视的就数冬至节。
自从入了冬,天气一天天冷起来,晚上黑得早,早上又白得晚。苏问白清醒地知道,自己每天早起的时候一天比一天能赖床,后来干脆把早上出摊时间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平日里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或许是被节日气氛感染,还差几日才到冬至,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百姓们换上了崭新的艳色衣裳,面上全是喜庆,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穿梭在大街小巷,偶尔肩膀不小心和过路人碰撞上,也相互拱手作揖笑笑便过去了。
如果从苏问白的背影看,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个妙龄少女。她双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太婆,只有走到阳光下才稍稍舒展。
苏问白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可她心里却愁得很。
眼看着冬至日就到了,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冷入骨髓。她每次出摊,不是太阳还没出来,就是太阳早已落下,冷得仿佛整个世界被冰敷了一样,挤出一个笑容都艰难。
前几日利用两次集会赚了一笔,再加上这两个月摆摊赚的钱,虽然在附近肯定租不到铺子,但是到偏远一点的地方还是有可能的。
李娘子上门的时候,苏问白、沈初菡、刘嬷嬷还有绿露围在一起包馄饨。
郡内一直有说法,冬至馄饨夏至面。
这一习俗流传已久,各有说法。苏问白听说的是因为“天圆地方”的缘故,馄饨皮为方形,寓意地方,中间的馅儿代表天圆,包在一起把“混沌”吃掉,来年的日子就更加美好。
苏问白笑着跟她们分享这一传说,没想到收到了刘嬷嬷说的另一种说法。
夏至日最长,夏至食面正是用面条的长来显示白昼之长;冬至这一日日头最短,将馄饨团成团用以显示白日之短。
无论哪种说法,具体来历都已不可考,不过过节的心情是真的。
馄饨馅是刘嬷嬷调的,是惯常的猪肉馅。吃馄饨也就是应个景,也没多爱吃,所以馅准备的也不多。
倒是包馄饨的手法各有各的特色,刘嬷嬷是最传统的元宝形包法,沈初菡显然干不惯这些事,把口封住已是千难万难,别提什么形状了。而苏问白惯会偷懒,直接用了云吞的包法,把馄饨皮往上捋,用虎口将封口处捏紧。
院门掩着没关,门口传来脚步声和钗环相撞的声音,苏问白用手腕撸了一把袖子,抬眼正好看见李娘子进来。
“这是在包馄饨啊。”李娘子轻轻掩上门走进来。
沈初菡笑道:“是啊,冬至节就要到了。”
“我今早还在说,明日要包馄饨,”李娘子抿抿嘴,开门见山,“我今日啊,是有事来找苏小娘子的。”
苏问白本来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一心只闷头与馄饨作战,势必要包个精致美观的出来。
“我?”苏问白疑惑地指着自己,随即反应过来,净了净手,“好啊,屋里说吧。”
在李娘子开口的前一秒,苏问白还想不出能有什么事。
李娘子开门见山,一坐下就道出了目的,“这样,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是有事要麻烦小娘子。”
“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是这样,那日我带了两个鲜花饼回家,家中人吃了都觉得甚好。正好冬至节要到了,按照惯例要互赠冬至盘,所以想请小娘子做一批鲜花饼作为节礼送出去。”
苏问白听了心里一惊,不过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她现在正好缺钱,想在天气冷得彻底迈不开步之前搬进铺子,还差一点。
“可是,既然是冬至盘自然是在冬至日送出去,我一个人只怕来不及。”苏问白绷一下嘴角,有些犹豫。
“这个我想过了,正好我那里有几个手脚勤快的丫头,别的不顶用,送过来打个下手做些个粗活还可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诚意十足,苏问白再拒绝就是矫情。
李娘子一共定了二十盒鲜花饼,一盒十个。
最重要的是,许是李娘子要得急,市场上也没见过鲜花饼,所以给了比平常酥饼更高的价格。一盒鲜花饼为一贯钱,二十盒能得二十两银子。
因着李娘子要的量大,苏问白干脆在院子里铺开。
李娘子送来的几个丫头是厨房上的,肩膀开阔手臂结实,看着手上都有把子力气。揉面做油酥稍微指点几下就通,而且由于手上力气大,揉出来的面比她自己揉得还好些。
苏问白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包鲜花饼的机器人,一天下来,手臂用力过度酸痛不已。
紧赶慢赶两天,苏问白终于在冬至前一天把两百个鲜花饼送出去。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李举人还未中进士,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在这文人辈出的平江城排不上号,过个冬至节光酥饼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苏问白把东西送出去后屋子站在院子里嘀咕,正好被沈初菡听到了。
沈初菡似是心情不错,跟苏问白分享了他家的八卦。
“倒不是每个举人都如李举人这样。”
“哦?”苏问白银钱到手,小小八卦一下未尝不可。
“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娘子家是做香料生意的,光是平江城就有好几家香料行,生意更是遍布下面的县。银钱自是不缺的。”
“原来如此。”
李娘子是个大财主啊。
“李娘子家发迹了后,家里就把她两个哥哥都送去读书,只可惜到现在连个秀才也没考中。李举人当年中了秀才,夫子说他于读书一道有天分,就给李娘子定了这门亲,又陪送了无数嫁妆。”
苏问白听得津津有味,李举人和李娘子的结合也算互补,一个有才一个有名,这不就是“政商结合”嘛。只是这个“政”还没成长起来,算是投资了一个白马股。
冬至节这日,府衙放得格外早。
谢衍之只坐了半个下午,干脆把人都放回去过节了。
冬至节是大节,无论资历老的还是刚进府衙的,家里都等着祭天祭祖,向父母尊长祭拜,然后吃冬至饭。所以一整天,整个府衙里都躁动不安。
听到能提早回去,年轻官员们如鸟兽散,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谢衍之和唐昊一道去了沈府。
两个人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没人操持什么过节的事,干脆在沈府一起过了。
“衍之,阿昊,你们来了,”沈老夫人笑着招招手,“来来来,就等你们了。”
“哪能让您等啊,饿着了怎么办?”唐昊打蛇随棍上,哄得沈老夫人眉开眼笑。
“夫人哪里会饿,今个用过午食,还吃了好几块送来的鲜花饼,直嚷嚷撑着了。”
身后孔嬷嬷暗戳戳告状。
谢衍之皱着眉问:“鲜花饼?”
“是送来的冬至盘,夫人看它模样精巧想尝尝,”孔嬷嬷解释道,“夫人喜欢就多吃了几口,不过不碍事,绕着院子晃了几圈就没事了,只是下一回可不能这么乱来。”
沈老夫人越大越是小孩子脾气,不服气地说:“我好着呢,不过多吃两口就天塌下来一样。”
唐昊笑着缓和气氛,“哪来的鲜花饼这么好吃?听这名字想来是鲜花做的?”
“我特意给你们留的,”沈老夫人把一碟子鲜花饼挪过来,献宝似的,“来尝尝吧。”
“嗯。”
谢衍之对于酥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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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这一类分不出什么好坏,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而且郡人喜甜,他却不喜甜食。所以除非饿得很了,他一般很少碰这些东西。
谢衍之拈起一块鲜花饼,普通的黄色小饼,许是为了好入口,比寻常的小上一点,上面印着冬至两个红色大字。
他一口咬下半个鲜花饼,层层酥皮在嘴里绽放,玫瑰花馅清淡又不失细腻,和酥皮相得益彰,确实很好吃。
沈老夫人看他们吃得香,手又不自觉往盘里伸。唐昊先她一步拿走她正准备下手的饼。
谢衍之也拿了一个。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再看,唐昊两口吞了一个鲜花饼后,把盘子里最后一个拿走了。
也就短短一瞬的工夫,盘子空了。
唐昊问:“好吃,这是哪家的节礼?”
“单子上写的是成弘书院李举人家。”孔嬷嬷回道。
沈老夫人从鲜花饼全没了的噩耗中稍缓过来些,眯眼笑道:“好巧手艺,也不知这玫瑰花馅儿是怎么调的?”
“说起鲜花作馅,您还记得当年长兴伯爵府的百花宴?”
沈老夫人感叹道:“当然记得,这花儿想做好也不容易。”
沈老夫人前些年在东京城的时候,每年有赴不完的宴,不过长兴伯爵府的百花宴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长兴伯爵府乃是东京城里新贵,马背上打下的功业,屠夫出身,封了伯爵。大概是缺什么求什么,一家子不通文墨,偏要学文人墨客摆什么百花宴,还请了青阳长公主撑场面。
沈老夫人一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眼看楼高起眼看楼塌了,不知有多少。什么文人武人对她没什么区别,所以一开始她也没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毕竟人长兴伯爵府好歹还是个勋贵,跟自家是绰绰有余。
结果他家大奶奶对着桂花吟梨花的诗句,对着梨花吟腊梅的诗句,闹了好大一出笑话,气得长公主面色铁青。又因着是百花宴,宴上各色菜品皆由鲜花制成,也不知是哪来的厨子,把人吃得面如菜色。
百花宴后,长兴伯爵府彻底成了笑话。
唐昊眯着眼睛总结道:“吃的东西,雅不雅的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好吃。”
两个人聊得高兴,谢衍之给身后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叫人撤了桌子上的糕点,把正经的团圆饭上上来。
“鸡汤炖得不错,”谢衍之尝了口也给沈老夫人盛了一碗,“油都撇掉了。”
沈老夫人笑着说:“下次放些山药进去,一起炖得烂烂的。”
在沈府吃完冬至团圆饭,又陪着沈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谢衍之和唐昊才回谢府。
作为府城的同知,冬至这样的大日子总有熟悉的、不熟悉的、甚至面都没见过的,送上冬至礼。虽然打着冬至节送些冬至盘应景的旗号,但一个一比一个追求贵重,好些食盒都是红木、楠木做的。有更有说单送冬至盘不合礼数,随着送上薄礼,把礼单拿出来一看,都是些珍稀之物。
高远对这些迎来送往,过节送礼之事得心应手,什么该收,什么该退,回什么礼,怎么组织措辞,都是做惯了的。
谢衍之意向不在意这些事,随意看了两眼。
“对了,今天有没有人送鲜花饼?”他顿住脚,突然发问。
高远略一思索,“是有这么一家,好似从学院来的,给您和唐大人都送了。不过也不贵重,没送别的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你去打听一下这鲜花饼是谁家铺子里卖的,”谢衍之继续往前走,又解释了句,“老夫人爱吃。”
“明白,”高远跟上他的脚步,“我明儿就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