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得知蜜渍桂花的事,马上跑回家找谢衍之,结果扑了个空。又跑到府衙,也没找到人。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最后在延迟的暮食的桌子上,唐昊随口问:“那个,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谢衍之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是唐昊敏锐地解读出他眼神中的信息,发什么神经?
唐昊欠欠地补了一句,“我今个遇上苏小娘子了。”
“有事直说。”
“她跟我说,送了我两罐蜜渍桂花,”唐昊突然放下筷子,凑近谢衍之,“都在你那。”
“是有这么回事。”
谢衍之先是一愣,伸出去的筷子也是一顿,随即恢复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卤鸭。
唐昊追问:“那东西呢?”
谢衍之一脸的理所应当,“忘了。”
“忘了没关系,现在给我也不晚啊。”唐昊满脸兴味的笑容,死追猛打。
谢衍之又淡淡地抛出一句,“吃完了。”
“吃完了?四罐呢?你就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也吃不了这么多。”唐昊气势汹汹地追问,而后脸色一变,贱兮兮地凑近,来回扶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我也不问你呢,你说,我要是告诉苏小娘子——”
“闻喜郡主要来了。”
谢衍之冷不丁抛出这一句。
唐昊听到“闻喜郡主”四个字大惊失色,面色“刷”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问:“她、她来干嘛!”
闻喜郡主是瑞王的次女,瑞王则是今上唯一同母的亲弟弟,关系不可谓不亲厚。而闻喜郡主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天真烂漫,如今也快到适婚年龄。
去年在长公主的赏雪宴上,闻喜郡主一眼看见了唐昊,从此追着他不放。唐昊不胜其扰,但人家郡主身份贵重,他也只能躲着。好歹跑到了平江城,躲了半年清闲。
“说是身子不好,来养病的。”谢衍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养病?”唐昊声音陡然提高,“她那身子壮得能上山打牛。”
谢衍之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故作担忧地说:“也不能这么说,郡主再怎么说也是女子,扛不住东京城的寒冷也正常。”
“什么?”唐昊惊诧地问,“真病倒了?”
“那倒没有,”谢衍之眼中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高远去打听了,好像是郡主听说平江城的冬日雪景美极了,求了太后娘娘要过来赏雪。”
唐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灌了自己一杯茶,“那太后娘娘就允了?这一路远着呢,况且我们这也不一定下雪。”
“一开始是不允的,后来京城沈府要送节礼过来,她就跟着沈绮烟一起来了。”
“沈绮烟?”唐昊敏锐地抓住这个字眼。他瞬间抛却之前焦急和愁眉苦脸,换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沈绮烟是何许人?她就是沈府唯一的姑娘,沈老爷的掌上明珠,传说中谢衍之可能的“未来妻子”。
“哦哟——”唐昊故意拉长语调,“这下有好戏看了,某人艳福不浅啊,左一个右一个的。”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怎么应付闻喜郡主吧。”
谢衍之丝毫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茶。
苏问白正忙活着雇人。
上次迎神赛会一天下来,苏问白算了算赚的钱,竟然比九月份整个月赚的还多,当然九月下了那么多天雨。
不过由此可见,参加大型聚集节庆活动是很划算的。只可惜小节天天有,值得大肆庆祝的节日不常见。
苏问白等啊等,枫叶红了。
郡西天平山,是远近闻名的赏枫圣地,翠绿的枫叶经过霜打之后,从青葱渐渐变为橙黄、赤红、深红。极目远眺,密密匝匝的枫树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若是到夕阳西下之时,满天的红霞映衬着红叶,美不胜收。
为了方便百姓赏枫,从前代开始,官府在半山腰的“中白云”处修建了“望枫台”。
当然苏问白没有爬到山腰,她就在山脚下选了个地方。
无限好景在险峰。
天平山自是如此。游人们乘车来到山脚下,马车就再不能行,只能下车步行上山。有些娇弱的夫人娘子们力有不逮,就会雇佣山脚下的竹桥夫以代替脚力。
天平山可不像上次的迎神赛会,它在郡外郊区,苏问白只好雇人把这一摊子东西送到山脚下,并约定好晚点来接。
正好路上遇上上次迎神赛会的邻居黄小娘子,苏问白就顺道捎上了她,两人依然在山脚下做了“邻居”。
这次除了凉皮,苏问白更添了小米粥、白粥、红豆粥和几种糕点,粥熬得细细的,肠胃不好的人喝下,五脏六腑都跟熨过一样服帖。
黄小娘子依然走她的熟水路线,因着天气比上次冷了些,大多是热饮。
这几日天气好,不冷不热,一连几天,天平山的山脚下游人络绎不绝,苏问白自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赏枫自古就是一件雅事,各大小书院的秀才举人们皆结伴同游天平山。面对着满山的红叶,带上好酒,随便找一小片枫林席地而坐,对着枫叶斗诗,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苏问白这两日经常看见喝得醉熏熏的书生们,在太阳落到半山腰的时候,摇摇晃晃地互相勾肩搭背从山上下来,口中还念着不知名的诗句。
黄小娘子忍不住吐槽,“天天喝酒,难道喝醉了写出来的诗会好一点吗?”
苏问白掩着嘴笑:“说不定呢。”
苏问白忽然想起诗仙李白,他的一生可以说是始终与酒相伴,醉后留下了多少流传千古的名篇。
从这个角度说,酒也算是好东西。
“要是没了酒,怎么会有五柳先生的《饮酒二十首》?”苏问白眨眨眼调笑道。
“就算没了酒,五柳先生没有《饮酒二十首》,还会有《登高二十首》、《望远二十首》、《投壶二十首》,”黄小娘子不以为意,嗤笑道,“而有些人,就算让他整日泡在酒池子里,也做不出诗来。”
苏问白忍不住笑出声来,“五柳先生之所以为五柳先生,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却听见身后“嗤”的一声笑,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我辈自不敢与五柳先生相比。”
黄小娘子不知这人是谁,但是被人抓住背后说人“坏话”,顿时想躲到哪个柱子后面去,红着脸佯装镇定地瞪了那人一眼。
苏问白一看,倒是个熟人,就是她第一次出摊刚好没买到的那位书生。这位薛光济薛举人,经常来买馍,虽然两人交谈不多,却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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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脸。
他旁边站着的一位妙龄少女,眉目间满是喜色,头微微向薛举人方向倾斜,使得两人有一种默契的氛围。
苏问白笑着招待:“郎君和夫人,可想用些什么?这里有凉皮、粥品还有……”
“小娘子误会了,”苏问白还没说完,薛光济连忙打断她的话,脸憋得有些红,“我与、我与昌家妹妹并非那种关系。”
昌白梅脸上的嫣红一瞬间退的干干净净,面色刷白。苏问白只是眨巴了下眼睛的工夫,昌白梅马上恢复了笑意,“是啊,我是第一次来天平山看枫,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求了薛大哥陪我。”
“没想到刚下山薛大哥就看到了小娘子,说是熟识,便想着来打个招呼。”昌白梅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讲清了缘由。
“是啊。”薛光济附和。
苏问白觉出不妥来,赶忙道歉,“是我太唐突了。”
她僵硬地转了话题,不提这件事,“二位可要用些什么?”
“苏小娘子,凉皮还有紫苏饮各来一份,”薛光济顺着她的话头,眼光放到眼前的摊子上。
昌白梅扯出一个笑,“我和薛大哥一样。”
随即沉默着坐下。
苏问白和黄小娘子对视一眼,麻利地准备起凉皮和紫苏饮。
一个低着头闷头吃凉皮,一个拿筷子半天也不往嘴里送一口,还有两个一边装作忙碌一边眼睛骨碌转。
四个人谁都不说话,各忙各的,空气中除了油辣子和紫苏的香气还有一股难言的尴尬。
“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啊。”黄小娘子摆弄着手上的茶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
“你又知道了。”苏问白笑着调侃道。
黄小娘子长得稚气,看上去不解世事,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怪怪的。
黄小娘子嘟着嘴说:“我怎么不知道。”
“你最懂了。”苏问白忍俊不禁。
“你看啊,”黄小娘子看现下没人,八卦地拉着苏问白的袖子,“这位昌娘子好不容易约心仪的男子同游,倒让你一句话搅和了。”
“我也不想的。我当时看那娘子眉眼举止间全是亲密,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苏问白叹了一声,“我哪里能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娘说了,剪不断理还乱,我才不管这些事,”黄小娘子一本正经地念叨着她娘的金玉良言,又故意眨眨眼笑着说,“不过给银子倒是很大方。”
苏问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面上摆着的碎银子,估摸着有一钱多重。刚刚本不想收他们的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结果推拉好几回,薛光济干脆扔下银子就走。
“也对。”
天平山离郡里远,赏枫的人大都起了个大早赶到山里,太阳刚还挂在半山腰,游人就大批大批地出来。
两人快手快脚地把摊子收好,正好早上车马行的人也来了。两人坐上车,夕阳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把一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或许是车马行的伙计这一日收获不错,小伙计兴致勃勃地哼起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有点像苏问白曾经偶然听到的,西北地区秋日收割季节唱的山歌。
两人虽然听不懂,也跟着节奏一起摇头晃脑,披着夕阳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