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在桌边坐下,面上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失措,红了一圈的眼眶还没恢复过来,手却把女儿紧紧拢在身边,一刻也不敢放。
苏问白看她状态不好,把那烧水的炉子又点上,烧了一壶热水。
苏问白拿出茶盏,放上几朵干菊花,倒入热水,伴随着袅袅上升的热气,杯里呈现出剔透的淡青黄色。
苏问白是个不懂茶的人,茶在她口中只分得出香味浓淡和口味轻重。曾经她被懂茶的友人招待了正宗的雨前龙井,说是在古代是贡品,结果愣是让她一杯直接下肚,得出个口味太淡还不如平常的茶的结论,把友人气了个仰倒。
在当朝,茶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家中有客到,可以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但一杯茶是最基本的礼数。
家贫的人家有便宜的粗茶或者是拉嗓子的茶末,随手撒上一把热水一煮就是一锅茶。
而富贵人家讲究起来更是没边了,什么茶产自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收成,用什么方法炒制,都有数不尽的讲究。等拿到手,一年四时根据节气配上不同的茶点,又有无数的说法。
苏问白自认只能做个“牛饮”的俗人。
“这是新收的菊花茶,娘子抱着暖暖手。”
李娘子捧起茶碗,吹开浮上来的菊花,轻饮一口,不好意思地说:“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苏小娘子了,哪想到她这么调皮,一不小心没看好就溜出来了。”
“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李娘子说着收紧手上的茶杯,眼神又波动起来。
“说明小姑娘是有福之人。”
“借小娘子吉言。”
小姑娘过了兴奋劲,整个人都颓颓的,哈欠接连不断。
“我看她是困了,”李娘子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对着旁边的老仆一招手,“你先带她回去。”
小姑娘一听这话不干了,强撑着瞪大眼睛,奶声奶气,“我不困。”
眼皮却控制不住往下合。
“怎么了?”李娘子有些不解。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不听话?
小姑娘不说话,只盯着苏问白看。
苏问白对着她眨了眨眼,笑着说道:“这样,我煮一碗杏仁茶让你带回去,你喝过之后就睡好不好?”
小姑娘听见想听的,乖乖点头,“好。”
材料都是现成的,再做两碗也不费事。
李娘子更加不好意思,“我说她今天怎么偷跑出来,原来是馋小娘子的杏仁茶。”
小姑娘拿到想要的,牵着老仆的手乐颠颠地回家了。
李娘子慈爱地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孩子。”
“娘子也尝尝吧。”
“我是个脸皮厚的,却之不恭了。”
李娘子自是一顿夸赞,知道苏问白刚来平江城没多久,又说起平江城的名人趣事。
不知怎么的,话题拐到了谢衍之身上。李娘子提到谢衍之,脸上不由得浮现一层少女怀春般的薄薄的红。
“说起谢大人,也才调来一年多。”
“一年多?”苏问白有些惊讶,“我看平江城的百姓对他多有爱戴。”
“那倒是。自从谢大人调来,真的称得上霹雳手段。面上总是清清冷冷的,办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我们都盼着谢大人能多呆几年。”
苏问白对这点也挺同意,说起了前些日子有流氓闹事正好让谢大人抓个正着。
苏问白装作无意间提起,“我听说谢大人跟沈府关系密切,不知是不是真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沈氏一族一直是我们平江城的书香名门,沈府的老爷如今官拜参知政事,正是我们谢大人的义兄。”
“那谢大人也是出自名门,怪不得看上去丰神俊朗,钟灵毓秀。”
“这倒不是。”
“据说谢大人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陈郡谢氏,只是没落上百年了。如今谢家就剩下谢大人一人,父母兄弟具无。谢大人早年科举的时候结识了沈家老爷,沈老夫人也一直视若亲子。”
李娘子说起这些八卦来如数家珍。
不过也难怪,沈氏是平江城的名门,谢衍之则是新贵,两方相结合,难免让人有窥探欲。
“谢大人幼年也过过一段艰难日子。谢氏虽然没落了,但还是有一些同族旁支。谢大人年幼时,他们欺他无父母兄弟,连学都不让他进。后来谢大人高中,这些人又跑回来攀亲戚,这事闹得挺大的,的,好在谢大人在沈氏的支持下另立门楣,总算摆脱了那帮吸血鬼。”
苏问白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人沉稳有力的背影,似乎天塌下来背脊也不会弯。她还以为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从小就是金尊玉贵地长大,周边奴仆成群,延请名师教导,前边有尊长铺路,顺风顺水直至高位。
苏问白的声音轻不可闻:“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
李娘子忽的感叹:“就不知道的谢大人以后会便宜哪家闺秀?”
李娘子像是想起什么,挑着眉对苏问白招招手。
苏问白乖觉地凑过去。
“他们说知府大人有意把他家三娘子许配给谢大人,又有人说沈家想跟谢大人亲上加亲。”
苏问白摇摇头,“我不知道,没听人提起过。”
她是真不知道,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超过两只手,更别提什么达官贵族。总不能叫她问谢衍之他本人的八卦吧?
“沈老爷还有适龄的女儿吗?”苏问白好奇地问。
能做到参知政事这样的高位,年纪应该不小了。
“沈老爷中年得女,统共只一个小女儿,如珠如宝,现在待嫁闺中。”
苏问白之前和柳昱闲聊的时候,曾经提及过沈氏。在这平江城里,名门世家有,高门显贵也有。有的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的则是东零西落,空余名头。
不过绕来绕去也绕不开沈家。
沈家自从沈老爷高升以后,举家搬到东京城,如今这平江城里只有沈老夫人坐镇,人物关系倒是简单。所以东京城沈家的事苏问白也是第一次听说。
苏问白好奇地问:“可是谢大人和沈大人不是义兄弟吗?这样会不会乱了辈分?弟弟变女婿?”
“是义兄弟又不是亲兄弟,以前也是有过先例的。”
苏问白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杏仁茶,反倒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无论是知府家的千金还是沈家的千金,与她就像天边的浮云,看不见摸不着。
至于谢衍之,她真的想象不出他未来成家的样子,会红袖添香吗?会举案齐眉吗?
李娘子说起八卦来是津津有味,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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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中,一碗杏仁茶见底。不知是不是说得口干舌燥,她又去摸桌上的茶杯。
苏问白给她添满水。
“谢大人的婚事不好说,不过沈娘子倒是好事将近了。”
李娘子不知不觉中又放了一颗炸弹。
苏问白这次真被惊到了,眼睛瞬间放大,“沈娘子?好事将近?”
“你不知道吗?”李娘子面上有些惊诧,随即又释然,“你才来,估计沈娘子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娘子半年多前搬来就是因为婚约。”
苏问白心中已经是狂风暴雨,狼藉一片。沈娘子的未婚夫君自然不会是柳郎君,不然刘嬷嬷总不会是那个态度吧。
不过苏问白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小心地问:“那沈娘子的未婚夫君是……”
“是我夫君的同窗,葛文林葛郎君。”
苏问白给自己倒了杯茶,遮挡住自己呆滞和不敢置信的眼神。
她灌了杯热茶,感觉四肢多了点力气。
“我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是不是要准备添妆礼?”苏问白有些无措地看着李娘子。
“你别急,婚期怎么也要来年春闱后。葛郎君已经进京准备科举,一旦高中就会回乡成亲。”
苏问白摸摸鼻子,尬笑一下,“这样啊,是我着急了。”
“想来这位葛郎君学问很好,定是能高中的?”
聊八卦最重要的就是有来有往,如果没有,那最好有个捧场递话头的人。苏问白在捧场这方面就做得很好,李娘子倾诉欲大增,开始细数葛郎君的来历过往。
“葛郎君也是个命苦的,从小就没了父亲,被寡母拉扯大。他那寡母做得一手好刺绣,就是靠接伙计供葛郎君读书,可惜没等到葛郎君出头就早早去了。”
李娘子说起这段往事,语气里满是怅惘。
不过她恢复得很快,继续说道:“好在沈娘子的父亲,觉得葛郎君有天赋不读书可惜了,就一直资助他。而且他在重病卧床之际,把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沈娘子,许配给了葛郎君。”
“沈娘子守完孝,就搬到平江城待嫁。”
李娘子几句话就概括了两个家庭不幸又戏剧的半生,轻飘飘的文字背后不知蕴藏了多少血泪无奈,又有多少妥协和交换。
苏问白一时间无限唏嘘。
直到送李娘子离开,她还呆站在院墙外没缓过神来。雨几乎已经停了,只剩下,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如果这时候有镜子的话,苏问白一定能看到自己冻得面如土色。
她回过神来,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抬眼望去四周灰蒙蒙的,一大片,分不清是屋檐还是空旷。
“啊!”
苏问白甩着袖子,猛晃脑袋,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甩出来。
她还给沈娘子和柳郎君牵线搭桥。
她还帮他们两绕过刘嬷嬷见面。
她还特意让两个人独处。
想来想去都是两筐鸭蛋的错。
也怪不得刘嬷嬷那么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临终托孤,再外加上报恩,哪个名头说出去都能把一个女子压死。
如果这是现代,她是绝对支持沈娘子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可是这是一个带着镣铐的时代,她的人生,她的思考,她的向往,从来都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