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夜苏问白都没睡着。
从昨日傍晚开始,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一丝风都没有,仿佛凝滞了,叫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在半夜几道响雷之后,一道闪电划破黑夜,窗外白了一白。紧接着大雨从天而降,她仿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滑下,敲打打在台阶上的声响。
苏问白在床上换了个平躺的姿势,翻来覆去的有点睡不着。无论是文人骚客还是寻常百姓,常常用来形容秋雨的词是缠绵多情,可是今天的秋雨却像个怒发冲冠的美人,不好惹。
看这态势明天得下一整天,正好一连忙了好多天,明天睡个懒觉,起来后弄点好吃的,或者出去逛逛,还没见过雨中的平阳城。
此时,谢府南边的书房里烛光明亮,落针可闻。谢衍之的案前摊着几本书卷,旁边摆放着的笔墨有些凌乱。
入秋以来气温下降比往年明显,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气温突降,正在抽穗开花的晚稻的空壳率会大大增加。遇到过早的霜冻庄稼菜蔬、果树林木都会损失惨重。
农户们要不要减赋税,怎么安置流离失所之人,米粮菜蔬能不能顺利运出去。
谢衍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眉间,这些事都要提前预防安排。
门外的小厮高远看到谢衍之终于放下了笔,蹑手蹑脚地进屋。
“郎君要不要用些宵夜,自从中午您就没吃过东西,公务重要也得注意身子。”
高远觉得自己越发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婆子。
谢衍之睁开眼睛转动脖子,点了点桌上的油灯说:“不必忙了,还有些公文没看,你帮我把灯挑亮一点。”
高远快手快脚地上前,一边把灯芯挑高,一边劝说,“公文是看不完的,若是把身子熬坏了可不得了。”
“现在已过夜半,其他东西不好克化,厨房的灶上热着白粥,熬得正是火候,”高原没等他反驳,继续说道:“正好配上您上次带回来四小罐蜜渍桂花。”
“蜜渍桂花?”谢衍之手一顿,眼前莫名浮现一张狡黠的脸。
高远一听觉得有戏,语气多了几分热切,“我看那罐蜜渍桂花您也没想起来,一直放在那怪可惜的,用来配熬得细密的白粥最是养胃。”
谢衍之忽然觉得是有些饿了,刚才倒没觉得,现在也看不进什么公文。
谢衍之道:“你让人把这些收了吧。”
“是。”高远忙不迭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叫人把书案收了,又叫人把厨房上温着的粥端上来。
谢衍之望了眼桌上那碗白粥,上面浇了两勺蜜渍桂花,他突的想起了那天某个小娘子把两罐蜜渍桂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谢衍之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笑意,手里的勺子搅动几下,送入口中。
果然不出所料,很甜。
高远在一旁看得真切,郎君笑了是对今天的安排还算满意,那他就知道以后怎么安排了。
苏问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怎么的忽的打了个寒颤,心想难道这个点还有人在念叨她。她在床上来回翻转几下,迷迷糊糊地在雨声中入睡了。
再一睁眼时,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一扫半夜的闷热,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苏问白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起身,随便吃了两口,举了把伞出门。
在后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兴起一股寻梦江南水乡古镇的风气,大抵是繁忙都市人心中的一个人文寄托,是平静淡泊生活方式的表征。
想象中应该有穿镇而过的小河,河岸边垂柳成荫,老街依水傍河,河上立着一座座石拱桥,脚下的青石板饱经沧桑,鞋踏在青石上的声音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若是有一场雨就更妙了,整个镇就笼罩在朦胧烟雨中,如一幅灰白相间的写意画。
苏问白赶着风潮也去过几个,粗一眼望过去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没走几句看见熙熙攘攘举着相机的人群,心思就歇了一半。再一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商业化的小吃和假装文艺的服装店书店,兴致算是败完了。
前段时间一直忙着,现在正好出去走走,看看这货真价实的雨中的江南水乡。
苏问白出门转了一圈,风景没怎么看,风倒是吃了一嘴巴。带着潮意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苏问白平白打了个寒颤。
一场秋雨一场寒,身上的夏衣却是单薄了些,是要加件衣裳了。
苏问白买了些娘油米面和日常菜蔬,晃晃悠悠地撑着伞往回走。当风景走进生活,只有柴米油盐才是真的。
今天天气有点冷,苏问白想着前些天做重阳糕还有糯米和干果没用完,正好做杏仁茶润肺养颜。
苏问白最早知道杏仁茶还是在《红楼梦》里看到的,当然在《红楼梦》不计其数的食谱里,杏仁茶算是很不起眼的一道,所以最初通读之时苏问白没注意到。
后来因为热爱美食专门找了整理红楼食谱的书,不知怎么的偏偏叫她记住了这道饮品。
《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元宵节夜里,贾母在准备看烟火时,突然想吃夜宵,但又要吃些清淡的,凤姐报上备好的夜宵名单,老太太摒弃了精心准备的鸭子肉粥和粳米粥,唯独这道普通的茶点最合老太太的心意。
苏问白把糯米淘洗干净,加凉水浸泡。把刚买的南杏仁用温水泡上,端到窗前的小桌上,一边听雨声一边剥皮。
杏仁分南北,南杏仁味甜,北杏仁有苦味却更加香醇浓厚。后世关于杏仁茶用南杏仁还是北杏仁各流派不同,苏问白自己不喜欢过重的杏仁味,所以一般用南杏仁。
糯米和杏仁都洗干净泡上,前期的准备工作就算做完了。
杏仁茶名字里虽然有一个茶字,但里面是没有放茶叶的,实际上是一种汤糊。杏仁茶虽然简单,但来头很大,是由宫廷传入民间。古书里记载,宫廷嫔妃们认为吃杏仁能增加体香去除异味,杏仁茶也由此诞生。
等糯米和杏仁泡好,还要好长一段时间,苏问白干脆搬了个小矮凳坐在门口,旁边搁着另外一个小矮凳,上面摆放着一个四个食盒。
苏问白是个绝不会亏待自己嘴巴的人,买杏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杏脯。又进了旁边的果子店,李子、杏干、林檎、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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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越梅都各来了点。
苏文白坐在小凳上眯着眼睛,一口杏脯一口热茶,热意流过四肢百骸,迎面而来的冷风仿佛也褪去了寒意,只剩下惬意。
等糯米和杏仁泡得差不多了,苏问白伸了个懒腰,继续动手。
杏仁茶比起拿起那些动辄十数个步骤的甜品可以算得上傻瓜式操作。她把泡好的糯米和杏仁混在一起,加凉开水研磨成浆糊状,然后倒入锅中,大火烧沸咕咚几下即可出锅。
苏问白非常闲情逸致地拿出前几天淘的几个树叶状的小碗,内里淡蓝外侧棕褐色,映着乳白色半透明的杏仁茶,样子有种清雅的好看,怪不得深受深宫妃嫔的喜爱。
苏文白越闲的时候就越有一种矫情病,虽然没人观赏,也不像现代能拍照发朋友圈,她依然悠悠地把小碗挪了好几个地方,就为了摆盘好看。
最后浇上一勺上次做的桂花酱和干果碎才算大功告成。
苏问白正准备坐下细细品尝,一抬头,门下倚着一个矮矮的身影,不知是不是担心冻着了,早早地穿上了厚衣服,整个人像一只胖企鹅,晃悠晃悠着就要摔倒。
她见过这个小女孩,是隔壁李书生家的小女儿,今年才五岁。
苏问白对她一招手。
小姑娘个子很小,门槛有她半截腿长,一手扶着门槛一手扶着门框爬得很吃力。苏问白赶紧去馋,却没想小姑娘不领情,鼓着脸软乎乎地说:“我自己走。”
苏问白没办法就在身后虚虚地扶着,往后面看也没人跟上来,这么小的孩子就敢放她一个人出来,家里人也是心大。
小姑娘费了好大力气才踉跄着跑到桌前。
苏问白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衣裳,还好现在雨小了很多,头发没怎么湿,细声说道:“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是沿着屋檐走过来的,”小姑娘蹭了下自己的头发,笑了笑说,“没淋到我。”
“下着雨怎么跑到这来了?你娘知道吗?”苏问白帮她理顺额前的碎发,温柔的问道。
小姑娘歪着头不说话,眼睛却紧盯着桌上的杏仁茶。
小孩子的渴望是很直接的,苏问白瞬间读懂了她大概是追着杏仁茶的香味过来的。
苏问白绝不是个吝啬的人,尤其是对小孩子,她非常大方。
但是她坚决地摇了摇头,“现在不可以吃哦,你娘在家吗?”
在现代医疗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养一个小孩都要事事精心,不敢脱离眼前一分钟,就怕出现意外。现在是一个感冒都可以要命的时代,也不知道小孩能不能吃糯米和杏仁,要是吃坏了肚子生病了,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姑娘歪着头还没多说什么,院外传来疾呼,两个声音,一位稍显年轻,一位则更粗粝,此起彼伏,又因为院墙的阻隔有些缥缈不清晰。
“幼梅!”
“二娘子!”
“幼梅!”
小姑娘拉着苏问白的衣摆乖乖地说:“是我娘。”
苏问白听那声音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句“你在这等我”,就赶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