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胥岁时杂记 > 13. 送礼和送“礼”
    苏问白晚上没有出摊。

    眼前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宅院。

    暗青色的砖瓦既肃穆又宁静,宅门紧闭,外面的墙面和台阶如同水洗过一尘不染。就是缺少点人气,晚上烛火昏暗显得有点阴森森的。

    苏问白从后门往前门绕,正好看见高出墙面的葱葱翠翠的树枝,以及从墙外伸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零星点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颜色接近纯白,花型很小,墙外也落下不少花瓣,给这座大宅子增添不少鲜活的秋意。

    苏问白倒是想起了“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千古名句。现在早已过了春天,也不知算是初秋还是深秋,伸出墙外的也不是红杏,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个是柴扉小院,一个深锁的宅门,苏问白却意外地能感受到那种心境。

    走了好一会才找到正门,宅子很大,府邸的牌匾却很低调,上书“谢府”两个大字。

    这里住着谢衍之大人,不用费多少工夫多打听,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知道。提起这位谢大人,年老的阿婆会夸一句青年才俊,年轻的姑娘会含羞地低头掩嘴。

    苏问白没等多久,那个身影就出现了。

    就像巷口卖烧饼的阿婆说的一样,生活准时到刻板。

    “谢大人。”苏问白迎上去,扯出个无懈可击的笑。

    谢衍之收住脚步,快速地上下扫视两下,疑惑地问:“苏小娘子?”

    苏问白被他看得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她垂下眸清咳一下,把手上的食盒递过去。

    谢衍之惊诧地看她一眼,犹疑地接过,没打开,眼睛里忽明忽暗,欲言又止。

    苏问白品出了一丝不对劲。这场景怎么搞得像她少女怀春给心上人送礼物?

    苏问白忙补了一句:“这是上次夜市帮忙驱赶闹事之人的谢礼。怎么没见唐大人?里面还有一份是给唐大人的,烦请一并转交。”

    谢衍之一听要把食盒递回去,“上次是……”

    “是职责所在。”苏问白没等她说完,抢先接上话。

    她狡黠一笑,伸手推过去,“所以我也没打算送银子或是贵重的物件,只是我自己做的蜜渍桂花,不值几个钱,绝对不违背府衙廉洁公正的原则。”

    谢衍之摇摇头,似笑非笑,“坊间治安确实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样的事每日都有几起,小娘子不用挂在心上。”

    苏问白低着头小声说:“多谢谢大人上次带某进城,以及办户籍簿子。”

    眼神里却是不容拒绝。

    “小娘子,”谢衍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浅浅笑道,“既没有作奸犯科,又有一手好手艺能活下去,有何不可?”

    苏问白有些惊诧于他的好说话。毕竟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脸上也总是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威严。

    “苏小娘子,是忧大于乐,还是乐大于忧?”

    苏问白不知他是指哪一件事,停了一会没说话。

    苏问白歪了歪头,“只有乐,没有忧。”

    这个回答非常的没有个性,没有个人情绪,为了回答而回答。

    废话,自己好几个把柄在谢大人手里,可不得谨言慎行嘛。

    谢衍之不置可否,却也没说什么。

    “对了,上次在摊前闹事那人我们查了一下,似乎是跟孙二娘有关。”

    苏问白惊诧地挑挑眉,“孙二娘?卖烧饼的孙二娘吗?”

    “正是,”谢衍之微微点头,“不过因为没有证据,你只能自己注意。”

    苏问白诚心诚意地道谢:“多谢谢大人告知。”

    回去的路上,苏问白想了又想,才发现怪不得最近几天耳朵旁这么安静,原来好几天都没见到孙二娘了。

    平日里孙二娘有事没事总要酸上两句,她也习惯了,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不耽误赚钱。

    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

    “哎呀。”苏问白兀的停住脚步,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忘记把食盒要回来。

    谢衍之拎着个食盒进门。

    家中的奴仆不敢光明正大打量,心中却在奇怪,自家郎君怎么拎着个食盒进门,以前从没有过。

    小厮高远迎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没想到谢衍之手往后一偏,躲过去。

    “大人,这是?”高远心里是疑惑重重。

    谢衍之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将食盒递过去,“放到书房里。”

    说完大步往里走。

    高远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掀起食盒,里面并排放着四个白瓷罐。

    “大人,这食盒,要不要派人送回去?”

    “食盒?”谢衍之停住脚,像是想起什么,淡淡一笑,“不用,也放到那。”

    书房里,高远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博古架上的四个白瓷小罐,如果眼光可以化为实体,那么瓷罐已经被扎了好几个洞了。

    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普普通通的罐子,里面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蜜渍桂花。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腹诽,万万不敢去问本人的。

    谢衍之拿了卷书就着烛光看,回过神来一页也没翻过去,高远早已退出去,油灯芯已经软下来光亮微弱。

    他想了想,随手丢下了书卷,起身回卧房。

    一个丫鬟随后跟进来,谢衍之不太记得她的脸,好似是沈夫人那边的人,叫什么如霜还是如露。

    “老夫人怕郎君公务辛苦,特地炖了莲子汤叫我送过来。”

    这丫鬟上身是藕荷色黄玫瑰纹样织金锦直领小纱衫,下面一袭缠枝纹荷叶裙,打扮得艳比花娇。

    谢衍之对丫头小厮从不注意,身边也不多放人,更是一水的小厮,但他知道沈夫人喜绿,所以屋里的丫头一水的青衫,怎么今晚这个……这么花枝招展。

    他皱着眉头不动。

    “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又一直在火上温着。”

    如霜将银耳莲子汤从食盒里取出来,弯腰摆在桌子上,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颈。她的袖子拂过桌面,留下一阵甜腻的花粉香。

    谢衍之眉头越皱越深,“行了,东西放下。”

    “老夫人说,要看着郎君用。郎君总是这样食不定时,把胃熬坏了就不好了。”

    说着如霜的语气越发柔媚,她咬了下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端着莲子汤,就往谢衍之身上靠,眼看莲子汤就要洒出来。

    谢衍之,先是冷眼旁观,然后迅速出手把莲子汤捞到手上。

    丫鬟如霜在谢衍之冷漠的眼神下,双手不住地颤抖。她捏着帕子,咬着牙,正准备再往前两步,却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谁叫你来的?”

    恰巧一阵冷风从门后席卷而来,从她的袖口领口钻进去,她打了个激灵,浑身发冷。

    丫鬟如霜低下头拢了拢衣袖,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了谢衍之半隐在烛光阴影里的脸,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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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流下来。

    谢衍之大步走进沈府。沈府的下人知道他和自家素来亲厚,根本不拦着他,一路顺畅走到沈老夫人的房间。

    “唉,也不知成不成。”沈老夫人送了一勺莲子汤进嘴里,脸上哪有话里的担忧,全是得意之色。

    身后孔嬷嬷一脸的不赞成,“哪有您这样试探的。”

    “怎么没有这样的?”沈老夫人眉飞色舞,连精神都比平常好了不少,“我好不容易想出个好主意。”

    “要是郎君知道了怎么想您?”孔嬷嬷继续劝道。

    “他不知道的,”沈老夫人的得意地摆摆手,“他啊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心,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孔嬷嬷皱着眉想一想,“夫人,还是不妥……”

    谢衍之在门口听了一会,推门入内,冷着脸硬是挤出一丝“笑”,问道:“什么不妥?”

    沈老夫人和孔嬷嬷被他出声吓了一跳,一时没人回答。

    谢衍之不肯罢休,“孔嬷嬷,你刚刚说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刚刚和夫人说笑呢。”

    孔嬷嬷老江湖了,脸上马上堆满恳切的笑。

    “没出事就好,”谢衍之似是全不在意,轻易放过刚才的话题。

    “对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谢衍之转了话题,“我有一事要找夫人解惑。”

    “什么事?”沈老夫人疑惑地问。

    “进来吧。”谢衍之并不正面回答,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喊了一声。

    如霜从门后挪出来,低着头不敢直视屋里的三双眼睛,眼眶边缘泛着红,慢腾腾地走进屋内。

    沈老夫人瞬间觉得大事不妙,佯装镇定装傻,“衍之,如霜这是怎么了?”

    “原来叫如霜啊,”谢衍之点点头,对着门口的丫鬟招招手,“你过来自己说。”

    如霜闻言咬着唇上前几步,跪倒在沈老夫人面前,眼泪立即落下来,“老夫人。”

    沈老夫人和刘嬷嬷快速对视一眼,刘嬷嬷心领神会地领着如霜出去,合上房门。

    沈老夫人用帕子掖了掖嘴角,轻咳一声,脸上挂着往日的笑容,“二郎要不要尝尝这黄米糕还有银耳莲子汤。”

    谢衍之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顺势坐下,回道:“方才夫人差人送莲子汤,我才喝了一碗。”

    沈老夫人一口银耳莲子汤卡在喉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暗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郎啊,”沈老夫人索性放下碗,“你今年也不小了,这不也是……”

    沈老夫人在谢衍之凝视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也是为你操心啊。”

    谢衍之挑挑眉,“我怎么记得,您之前才说过这事不急的。”

    “那不是,不知道唐昊要来……”

    谢衍之听得眉头一皱,“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其实跟唐公子没什么关系。”孔嬷嬷才把如霜安顿好跨进门,就看沈老夫人要招架不住,赶忙出声。

    沈老夫人也醒过来,接着说,“往日就你一个人在我眼前晃悠,觉不出什么来。这不唐小郎君一来,总看你们在一块,这不一块着急了嘛。”

    “夫人也是心急,”孔嬷嬷帮腔道,“一时没想开出了昏招。”

    对于这个说法,谢衍之说不上信不信,他本来也没打算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端起一碗莲子汤,往嘴里送了两口。

    味道不错,就是甜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