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胥岁时杂记 > 5. 重阳食饵
    王典吏第一个看见谢衍之,猛得搁下笔站起身,从案桌后绕出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谢大人。”

    他心里很是纳闷,这不年不节的,也没什么大事。最近风头紧,大家也不敢捞油水,能有什么事劳动同知大人的。

    王典吏试探地问:“不知大人今日,是否是有要事吩咐?”

    谢衍之怔了一下,“没什么事,随意转转。”

    “是。”王典吏摸不准这位大人要做什么,沉默地立在一旁。

    谢衍之正准备抬脚出去,看到苏问白立在一旁,目无斜视,装聋作哑。她轻搭在身前的手,纤细修长,指甲圆圆的。

    “苏小娘子,是有事要办?”

    声音轻轻淡淡,又似乎带着些戏谑。

    一瞬间,三双视线都锁定在苏问白身上,她被看得后背一紧,尴尬得无所遁形,抬眼向上看,目光相幢的那一瞬间,谢衍之嘴角微微上扯,仿佛没事人似的,一脸的泰然若素。

    苏问白抛过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态度恭谨地回答道:“是来办户籍簿子。”

    从谢衍之的角度望去,小娘子腰挺得笔直,眼睛微微低垂,双腿自然合拢,如同新冒头的翠竹般挺拔,整个人再规矩不过,只是看不清眼底忽明忽暗的情绪。

    谢衍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飘出一个字:“嗯。”

    王典吏倒在一旁急得头上直冒汗,“是办户籍簿子,刚刚办好了,三日后就能取。”

    苏问白脸侧的碎发掩盖住了她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刚刚还说肯定办不了不合规矩,这位“谢大人”随口一问,就什么都能办了?

    苏问白悄悄往王典吏身上瞟。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苏问白正好站在他斜后方,正好看见他游离得的眼神。

    以她这两世的敏锐度,王典吏绝对在怀疑自己和谢大人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

    而且苏问白心里疑惑的很,这位前两天不还是沈家二郎,今天怎么变谢大人了?

    谢衍之没说什么,扫了一眼桌上还没动笔的文书,负着手走了。

    谢衍之一走,王典吏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他对苏问白的态度谨慎了许多,虽然搞不清两人的关系,但是孤男寡女的,苏小娘子又这般漂亮,还能是什么关系,客气些总没错。

    倒也不是苏问白不想澄清,只是正主都没说什么,哪有她说话的份。她说昨天才见第一面,也没人信。

    “如此便好了,”王典吏刷刷几下写好文书递给苏问白,笑着说道:“三日后来取正式的户籍簿子。”

    看着苏问白收下文书,王典吏盯着她欲言又止,心里就像有猫儿抓一样。

    苏问白哪里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欣喜地摸着自己手上的文书,从此以后黑户变白户,是个有“身份证”的人了。

    再三确认拿正式户籍簿子的时间后,苏问白谢了又谢,就出门了。

    “苏小娘子,沈娘子的宅子就在附近,要不今日一并去看看?”牙郎柳昱面色丝毫不变,也没多问一句,多看一眼,自然将话题转到看宅子的事上。

    苏问白不禁感叹,不愧是金牌中介,比起那个典吏心理素质好一大截,面不改色心不跳,没事儿人似的。

    苏问白拿到文书心情大好,话里也多了几分轻快,“正好看看,那麻烦郎君了。”

    沈家的屋子就在府衙东边一炷香远的地方,院子方方正正,大门紧闭,台阶很干净。

    牙郎柳昱上前两步敲门,一个小婢子来应门,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先是鼓着脸警惕地拉开一条缝,见是熟人脸颊才放松下来。

    “是谁?绿露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开门。”后面传来一个略苍老的声音,接着走出来一个嬷嬷,脸像刷了层浆糊般的扯着。

    看见牙郎柳昱,她紧绷的眼角稍稍缓和了下,依然板着脸说:“是柳郎君,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沈初菡立在院子里,身穿茶绿薄衫,脸色晶莹,眉目清雅。如果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长了一张初恋脸,不说多惊艳,却怎么看怎么舒服。

    沈初菡一通见礼后,就直接领着苏问白去看要出租的屋子。

    沈初菡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道:“一共是两间屋子,这是卧房,里面家具物件都是齐的。旁边还有一间小的,可以用作小厨房。”

    苏问白在两间屋子转了两圈,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宽敞明亮。小厨房虽然小了些,采光却不错,也算是意外之喜。再加上这个价格,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苏问白颇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沈初菡和苏问白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三两句就确定下来今日就搬进来,付了一季的房租。

    “那我下午就搬进来,剩下过契的事,我便与柳郎君商议。”苏问白笑着说道。

    说完她才发现,自打进这门,柳昱就像锯嘴的葫芦,平常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反倒一言不发。

    沈初菡不在意地笑道:“我这边不着急。”

    直到苏问白离开,牙郎柳昱也没说一句话,不过她不是交浅言深的人,不好刺探别人的隐私。她满心只想着搬家。

    苏问白下午就收拾进去。

    等她收拾完毕,正好刘嬷嬷拿着两盆菊花,绿露笑盈盈地捧着坛子酒上门来。

    “明日就是重阳了,娘子让我送两盆菊花,还有一坛菊花酒来,也算是应景了。”刘嬷嬷依然万年不变耷拉着脸。

    “这菊花酒是我家娘子亲手酿的,没剩几坛,”绿露掂了掂手里的酒坛,笑得眼睫弯弯,“苏小娘子有口福了。”

    说着脸颊肉又鼓起来了,一脸稚气未消,看得苏问白心痒痒想捏一把。

    苏问白诚心感谢,说了几番好话把两人送出去。

    沈娘子是个识情识趣的人,苏问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

    《四民月令》中云:“重阳之日,必以肴酒登高眺远,为时宴之游赏,以畅秋志。”

    现在登高是不能成行了,菊花有几盆,菊花酒送来了两坛,就差宴席。宴席她办不起来,糯米熟了,枣儿红了,正是尝重阳糕的好时候。

    重阳糕倒没有特定的做法,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习惯,只要是在重阳节吃的松软糕类都可以叫做“重阳糕”。

    苏问白寻思了一会,外出买了好些糯米、粳米并一些配料,托店里打成粉。

    第二日一大早,苏问白就忙活起来了。

    现下重阳糕多是豆沙馅,除了买了小半袋红豆做豆沙馅,苏问白还买了不少红薯和芋头,准备熬红薯馅和芋泥馅尝个鲜。

    重阳糕在各类糕类中算好做的,把白糖和猪油倒入锅里熬化,加水倒入糯米粉、粳米粉中搅匀,重阳糕的灵魂就在这一口猪油。

    糕面和馅儿做好了,在蒸屉里放上纱布,一层糕面一层馅儿,铺上两三层,最后在糕面表面撒上枣仁、核桃肉、瓜子仁、葡萄干,上大火蒸两刻钟,就成了。

    待晾上一个时辰,苏问白拎着纱布把三个圆盘大小的糕完整取出来,每个分成三块,各取其一组成一个完整的花糕。

    纯白的瓷盘上,淡紫色的芋泥花糕,深褐色的豆沙馅花糕以及淡橘色的红薯花糕拼凑成一整块,糕面晶莹剔透,玲珑可爱。

    已经过了晌午饭的时候,天一下子阴沉下来,看起来风雨将至,苏问白怕一会要落雨,赶紧把花糕装盘送过去。

    苏问白揭开提盒的盖子,拿出重阳糕,“今日是重阳,做了点花糕应景。”

    “好好看!”沈娘子还没说话,绿露先惊呼出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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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看着就想多来两口,”沈初菡被她夸张的语气引得笑出声来,“而且这丫头最喜欢花团锦簇的颜色了。”

    沈初菡接着说:“现下以素雅为美,谁不喜着湖蓝、浅杏、淡绿素衫,就她喜欢在衣裳上印上各种花儿,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

    苏问白一看,果然荔枝红色缎裙上都是密密的花团,配上那那张稚嫩的脸蛋,像小孩穿大人衣服,格外违和。

    苏问白调侃道:“我也爱看满眼的花啊草啊,热闹点也挺好。”

    沈初菡把眼光投到重阳糕上,“这红色的看上去是豆馅,另外两个倒是没见过。”

    “紫色的是芋艿做成的馅儿,还有红薯做的馅儿,”苏问白解释道,“小时候家里做的花糕大都是豆馅的,豆馅甜腻我不爱吃,后来就琢磨出芋泥馅,口味更清淡些。”

    沈初菡各取一小块尝了一下,“豆馅的醇厚,红薯的松软,我也爱这芋泥馅的。”

    “说实话年年买的重阳糕,皮厚馅小,糯米难克化,吃上一块心里一天都堵得慌。你这糕皮薄馅厚,也好克化。”

    苏问白笑得狡黠,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爱吃馅的,自家做的自然多放些。”

    “这芋泥馅入口清淡,但是口感醇香,没想到芋艿做馅是极妙的,”沈初菡也起了兴致,侃侃谈道,“以前只知道芋性柔腻,或是煨豆腐,或是煨肉,入羹汤可荤可素。我娘以前最爱的就是买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芋子,和剁块的小雏鸡同煨,芋子浸满汤汁真是滋味万千。”

    “倒也没什么,就是将芋艿捣成泥,加上猪油和白糖,也不拘多少,喜甜喜淡的多试几次就能找到合适的口味,”苏问白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一个秘诀,就是在芋泥里加少许牛乳酪,只需一小杯,口感能添上几倍。”

    “原来如此,”沈初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偏了你的好方子。”

    “不过一个小技巧,不值什么。”苏问白不以为意。

    顺着聊下去才发现两人在吃方面倒是一见如故,光是芋艿就从蒸、煮、煎、炸、做糊、烧汤、煮冻各个方面探讨。

    “有些讲究的大家族,九月九重阳日要制九层重阳糕,垒得像座宝塔,上面插小红纸旗代替茱萸。也有说法正好在九月九天明时,家中长辈要将花糕搭在小辈的头额前念叨祝词,以此祈愿子女百事俱糕(高)。”

    苏问白感叹道:“沈娘子真是博学多才,我只会吃。”

    “让你见笑了,论吃这一道,我是远远比不上你的,”沈初菡不好意思地说,“父亲还在时,家里是开书铺的,我就爱寻些杂书看。别的不说,就杂记看的最多了。”

    苏问白凑趣道:“我小时候嗜睡,冬日里贪懒不愿读书习字,父亲却也随我去,还帮我找话本子、农书和食单带进来,倒是母亲待我甚严,不准我看。”

    苏问白说着才想起来这是原身的记忆,声音渐渐弱下来。记忆中的父亲对女儿没有一件事不允的,所以母亲常常要扮红脸。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到了要成熟的季节,她日日念叨着要打枣子吃。

    沈初菡看着苏问白有些落寞的神色,马上联想到她现在孤身一人,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怜惜,自然地转了话题,“说到枣子,枣馅我也是爱吃的……”

    不知不觉中,一盘子重阳糕全进了几个人的肚子。绿露年纪小,喜食甜,红豆馅的花糕正和她的口味。刘嬷嬷嘴巴不挑,吃了大半红薯馅的。

    刘嬷嬷看两人谈得这么投机,提着的心放下大半。本来她是坚决反对家里多个外人的,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是非。

    自从搬到这来,娘子越发不爱说话,吃的也少,今日算是最开怀的时候了。她只盼着能完成主家的遗愿,顺利把娘子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