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郎柳昱细细听着苏问白的要求。
他思索半晌,说道:“听小娘子的口音,不像是周边的人。”
苏问白暗地里倒抽了口冷气,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该不会自己哪里露馅了。还好穿上道长送的衣服也算是人模狗样,输人不输阵,架势得摆出来。
她挺了挺脊背,故作高深地略一点头,“家在北边。”
“那小娘子应是没有平江城的户籍,”柳昱似是被她的气势所镇,斟酌着开口,“小娘子想租房,得先办个户籍簿子。”
苏问白这下听明白了,说:“听郎君的意思,你们是一并包办。”
“小娘子聪慧,也是近日新加上的。近几个月平江城新来了许多人,很多人不熟悉府衙办事的规矩,”柳昱眯眼笑道,“当然娘子也可自行去府衙办理,只是事务繁杂,要多耗费些银两时间。”
“怎么说?”
“一般想办户籍簿子,至少得置上五亩良田,一亩良田要二三两银子,再报到府衙还要半月工夫,”柳昱认真地解释道:“不过我们做牙郎,自是上下打点一番,与书吏们常来常往,只需两亩良田,几日户籍簿子就下来了。”
苏问白面上一派信任,大大方方地看向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墨坛子,觉得前程一片灰暗。
光是办个户籍簿子就要去了她全部身家的一半,本想着可以租个前店后舍的宅子,一边安心住下来一边开展餐饮事业,现在看光租个房都够呛。
“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她现在总算是共情了,府城大,居不易啊。
钱不够就得降低标准硬着头皮上,苏问白瞬间把位置从西城降到城中和城东,也不需要前店后宅,只要有间屋子就成。
“那置田需要几日?”既是下了决心,苏问白便仔细问询起来。
“若是愿意,明日就可办妥,”牙郎柳昱笑容更盛:“小娘子想是不会侍弄庄田,到时一并赁出去,只是租金不多,一年二三百文。”
苏问白是个怕麻烦的人,她哪里懂什么庄稼事儿,能当甩手掌柜最好不过了。
“这样甚好,一事不烦二主,还有寻找房舍的事也一并麻烦你了。”
牙郎柳昱迟疑了下,说:“其实刚刚看见小娘子的时候,我就想到有一间房舍倒是正合适。”
苏问白眼睛一亮,“请郎君仔细说说。”
“是个一进的院子,就在书院和府衙东边不远,共五间房。房主是我同乡的一个小娘子,家中没有双亲,只她和一老一少两个奴仆。因家中人口少,就想着把西边的卧房赁出去。”
苏问白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准备好专门等着她呢?难道他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她有些迟疑地回道:“柳郎君做事再妥帖不过了,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是要等小娘子看过再说的,”牙郎柳昱摆摆手说:“那屋子很宽敞,价钱也不贵,一月只一贯钱。”
苏问白不得不承认她立马被这个价格打动了。府城房价贵得吓人,西城这边一个简陋小屋子都不只这个价,若真像他所说,真是捡了大便宜了。谁让她现在穷呢,就算前面有悬崖峭壁也得跳。
牙郎柳昱似乎看出她的顾虑,“那沈娘子家里都是女眷,所以顾虑也多,找了挺久都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遇上小娘子也算是缘分。不过具体还是要互相见过之后再决定。”
苏问白也没有什么别的好选择,索性和柳昱敲定明日签契和看房的事宜。
等到苏问白走出茶楼,牙郎柳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楼下胖乎乎的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对面,自带一个茶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掌柜的先开口:“你这样尽心尽力,这半个月都在忙活这事。”
“沈家与我有恩,现在沈家人口凋零,只剩一个沈娘子,我自是要多方关照,尽心尽力。”
掌柜的“嗤”的一声笑,“就怕有人知道了不领情。”
牙郎柳昱似是想轻笑一声,却咽了下去。
掌柜的是知道柳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的,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这位苏小娘子,可靠吗?似是来历不清,可别引狼入室。”
“苏小娘子只是一个弱女子,”牙郎柳昱忽然放低声音,“听胥门那边的刘老大说,苏小娘子昨日是跟沈府夫人的马车进城的。”
“刘老大?”掌柜的摸着自己肚子的手一顿,“也对,他整天在胥门那转,别说一个大活人,一只耗子溜进来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牙郎柳昱忍不住笑着说:“那我也没办法,才拜托他注意。没想到我还没想好怎么找怎么说,苏小娘子就找上门来,也是巧了。”
“这样不如出钱雇一个女子去把那间屋子租下来,你每月多给租金就行,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掌柜的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你以为我没想过,”牙郎柳昱苦笑道,“她那么聪慧又刚强,糊弄几天还行,日子一长定然识破,到时候只怕会怨我。”
掌柜的摇摇头吹着茶盏边的茶叶,自古情字害人呐,还好自己只想赚银子。
苏问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探清楚,不过她也不是傻的,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消息要互相映证。做牙郎一道,名声是最重要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客栈正好算得上是消息灵通的地方。
一回到客栈,她顾不上回客房,就找店里的小二、厨娘旁敲侧击,多番打听,牙郎柳昱说的都算靠谱,董家酒楼名声也甚好,在这一片好多人都是光顾过的。
苏问白总算放下大半担忧。
第二日,苏问白应约而至。
不知什么时候,夏日的燥热已褪去,沿着东角街,好几户门前放着丛丛簇簇的菊花,形色各异,千姿百态。
见苏问白盯着门前的菊花瞧,柳昱笑着说道:“过几日便是重阳了。”
“是啊。”苏问白怔怔地回答,眼神一时收不回来。
记忆中离开的时候,路途中颠簸流离,没日没夜的炎热如影随形,一转眼,秋风起,天就要凉了。
“苏小娘子,苏小娘子……”
苏问白一下子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牙郎柳昱抿抿嘴道:“也没什么,有一些话得先交代清楚了。”
“怎么说?”苏问白顺着他的话问。
“管户籍的有两名典吏,一位高瘦,姓李,看上去不好相与,实际上不太爱管事,”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另一位姓王,我们这些牙郎大都与他打交道。”
苏问白听出他话里有所保留,轻声问:“这位,不好相与?”
他轻笑了下,放低声音,“这位看上去是一团和气,嘴上没有事情是不肯的,却半天不见文书。这样一日拖两日,两日拖半月,拖到你受不了,可不得乖乖的上门孝敬。”
阎王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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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难缠,到哪都是不变的道理。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最不敢得罪的反而是这些典吏巡检们。知府、同知、通判老爷们,平日里不常见着。大人们任期一满,或是高升或是平调,就再也见不到了。但这些书吏巡检年年日日都在衙门办事,总有与他们打交道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县官不如现管。
一见那王典吏,牙郎柳昱脸上堆满了笑容,“大人今日可好,瞧着脸色苍白了些,要多注意身体啊。”
一个小小的典吏连品级都没有,哪里担得起“大人”,但王典吏一通话听得很舒爽,紧锁的眉头散开,“哪里,就是最近公务繁忙了些。”
“那也得注意身子啊,上次收到一批好参,正好拿一支给……”牙郎柳昱放低声音,凑上前去,装作不经意地扫了苏问白一眼。
苏问白摸摸鼻子,赶忙把头低下,识相地后退两步。
“可别说这话,”王典吏却反常的脸色一变,双手向右前方凭空一揖,“知府大人昨日集议时说了,做事自有衙门的文书指引,一切按流程办。”
往常他收东西勤快得很,怎么今日反倒谨慎起来?
知府大人都来了一年多了,要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烧的也太晚了。柳昱没有贸然问话,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王典吏虽然只见过柳昱几次,但他喜欢和柳昱打交道,这位是个难得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十分上道。
“上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只能照办,”王典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近新户太多,城里也不安宁,出了好几起冲突,这些日子要挨个排查。”
柳昱一颗心不停往下沉,试探地问:“那您的意思是,最近都不能办新户了。”
王典吏点头,“道理上是这样,至少要等这半年的新户都排查完。”
柳昱强扯出一个笑,言辞恳切:“可是您看,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也就罢了,我们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想惹事也不能啊,能不能通融一下。”
说罢,王典吏看了苏问白一眼。苏问白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微微含胸,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额前垂下的碎发让她看上去格外无害。
装无辜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我当然相信柳郎君你的,小娘子想来不会做那些事,但是我也没办法,上头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只能照办。”
王典吏看着苏问白纤弱的身影,仿佛门外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怎么看只有受欺负的份,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柳昱好说歹说,王典吏总算松口透了点消息,“现下肯定是不成了,抓得紧。兴许过一两个月口风能松。”
苏问白离他们有几步距离,但她从头到尾耳朵竖得高高的,虽然只有几个相关字眼飘进耳朵里,但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看,只怕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她心一下子提起来。
谢衍之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往里面一瞟,就看见一个年轻小娘子背对着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裙子。也不怪他多看了两眼,毕竟府衙里都是大男人,很少见到年轻女子。
那小娘子踢了几脚裙摆,看到典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把脚缩回去,双手收紧在身前,一副乖模样。
谢衍之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前几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小娘子嘛,脚却不自觉地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