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城转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晚。
苏问白问出了现在的首要大事:“若我想在这城里找个落脚处,哪里比较合适?”
“不知小娘子是只住上三五日,还是准备长住?”
“短住如何?长住又如何?”苏问白问。
“若是短住,只需寻个干净的客栈住下,若是长住,客栈便不划算了,须得租个宅子。”
蒋二娘补充道:“只是租个宅子短则三两日,长则十天半月都是有可能的。”
“蒋二娘子想来对这城里的客栈熟悉得很,烦请介绍些价钱中等的客栈,干净些就行。”
蒋二娘心里一喜,热切了许多,若她引人住进客栈,她也能从中抽出半成。
“小娘子要住下,最好还是在西城。一来这边客栈多治安好,二来小娘子想打听消息,出门游玩也方便,”说到客栈,蒋二娘如数家珍,“要说实惠又干净的客栈这附近有三家,东良客栈、安临客栈和栖阳客栈。”
“其中,东良客栈位置最佳,冬有温庐,夏有凉荫,闹中取静,不过房钱也是最高,一晚一百二十文。安临客栈和栖阳客栈环境略差一点,一晚一百文。”
苏问白又细细问了客栈有几间房,位置如何,来往都是什么人,可供饭食。
“麻烦娘子带我去东良客栈看看。”
蒋二娘一听,觉得八成有戏,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东良客栈位置非常巧妙,隐在最热闹的下塘街后面,就三两步的距离,仿佛远离尘嚣。
店里显眼处挂着“宾至如归”的牌匾,事实上店里的掌柜和小二也确实做到了这四个字。尽管苏问白还没付钱,小二依然热情地招呼:“小娘子随意看。”
苏问白看了一圈,觉得挺满意的,当下就付了三天的房钱,把蒋二娘子的向导钱也一并付了。
掌柜的一脸福相,眯着眼睛说:“小娘子若想续住,只需跟小二说一声便好。”
蒋二娘见苏问白给钱爽快,出门时多嘱咐了一句:
“小娘子要打听庄宅出租,可以出门右拐走上半盏茶的工夫,去右边的董家茶楼,给几个茶水钱就行,不必上庒宅行,怕是被人蒙骗了去。”
等苏问白收拾妥当,天色已晚。
她身体很疲劳,双腿在抗议走太多路,但是她心里却很宁静,就像是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照射下来的一道暖阳,让她有了方向,不再是异世游荡的孤魂。
苏问白在床边坐了好一会,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衣裳,是她被救的时候穿的。她翻找了一会,从旧衣裳的里袋里拿出一张“纸”。
与云修道长手上一模一样的十两银票。
苏问白醒来以后,记忆一直是断断续续。直到离开的前一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原身的母亲乘着灯光在她衣裳内袋里缝了两张十两银票。或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不堪回首,到现在才想起来。
苏问白赶忙找明允小道士,以留个纪念为借口把旧衣裳要了回来,果然在缝死的内袋里拆出两张十两银票。
一张留给了玄妙观,以报答救命和收留之恩;一张留给自己,用作路费和启动资金。
苏问白摸了摸肚子,闲下来才感觉饥肠辘辘。她刚才拒绝了小二安排饭食,正是想着出门尝一尝平江城的美食,也算是为将来自己的餐饮大计做准备。
苏问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从事餐饮业。
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体力劳动指定没人要。没有太多本钱,又人生地不熟,只能从吃穿住行这些必不可少的日常入手。
前世姥姥开了一家的私房菜馆,颇有几分声名,只是一身手艺无处传授,苏问白因为贪吃,放假时常打打下手,倒也学会了几分。
虽然是晚上,由于平江城没有禁夜令,买卖昼夜不绝,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街上食肆一家接一家,挤挤攘攘,大的要占去三四间铺面,颇有几分气派;小的只有一间窄窄的食店,四五张案桌排列整洁。
街道两旁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有摆上一个小摊子的,也有拉着车铺上两幅桌椅碗筷的。
“现下的汤面!现下的汤面!浇头有笋油、爆鳝、上素、卤鸭!”
苏问白顺势坐在一家街边小摊子上,仅有的三张桌椅收拾得很干净。摊主是一对夫妻,一个下面,一个招待,手脚不歇却又有条不紊。
“小娘子想吃些什么?”摊主娘子热情招呼。
“第一次来,娘子可有什么推荐?”
摊主娘子实诚地笑道:“小娘子可以尝尝我家的爆鳝面,好多老主顾专门来吃。”
“那就来碗爆鳝面。”
面上得很快。青花大碗里,清爽的红汤配上根根分明的龙须细面,再点缀上两三片青菜叶子,最上面是一大勺爆鳝浇头,看得人食欲大开。
吃面先喝汤,汤应是用棒骨鱼骨文火熬制,味道鲜美又醇厚,多一分则嫌腻,少一分则嫌淡。面条有嚼劲,只是煮的时间稍长,不够“生”。
不得不说,浇头做的真好。爆鳝香脆,配上柔滑的面条,汁浓面鲜,回味无穷。这样一碗面卖上十五文,划算。
“娘子好手艺。”苏问白真心地夸赞道。
摊主娘子笑弯了眼睛,“吃得开心就好。”
桌子坐满了,苏问白看后面还有食客在排队,打趣道:“娘子生意好,倒是可以赁个大些的铺子。”
她脸嫩声甜,眉目含笑,摊主娘子倒不觉得冒犯,“府城地贵,一间小小的铺面尚要二三两银子一月,我们小本生意,哪里租的起。”
“娘子手艺这般好,定是不成问题。”
“承小娘子吉言。”
吃完面,正好在街上来回溜达消消食。
夜里似乎比刚进城那会热闹许多,苏问白一边走,一边买些糕团、果子拿着吃,顺便闲聊打听着租金人流几何,几月一交,一日能卖出多少云云。
直到三更,街上摊铺开始收摊,晚归的行人也渐渐散去,苏问白才踏着月色回到客栈。
大约是要到十五了,今日又是个大晴天,一轮圆月和满天繁星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苏问白躺在床榻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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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种活着的实感。明日先去董家茶楼打听宅子的事,最好能租个前店后宅的屋子,手上的银子刚好够一季度的租金,等安顿下来,再开个小食肆,自给自足……
第二日,直到日头高照,苏问白才施施然出现在董家茶楼。
苏问白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桌子,点上一壶茶。她装作用心品茶的样子,眼睛却咕溜溜地转,耳朵也竖得老高。
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前面的桌子上坐着两位年轻郎君,不时传出“租金”“店铺”之类的言辞。
苏问白直愣愣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对面忽然传来碗碟与桌面碰撞的声音。
“小娘子安好,这是小店新上的松子黄千糕,给客人尝个鲜。”一褐衣伙计笑意盈盈地说道,一张娃娃脸甚是讨喜。
“多谢,”苏问白抿一抿嘴,拿起一块黄白相间的米糕。
江南百姓是擅长做糕吃糕的。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总要备上一两盒百果蜜糕,包裹着核桃仁、松子仁这样的果仁,或是青梅干、玫瑰酱等果馅儿,酸甜可口,滋味万千。
云片糕更是有名,小小的一条制作上却很是讲究,薄如纸片,色若白雪,入口如雪花融化,恬淡细腻。各家依据口味挑定不同辅料,在其中夹上少许芝麻、核桃仁、桂花、玫瑰,更添香软滋味。
苏问白轻咬一口,出乎意料的绵密松软,入口先是扑鼻而来的新鲜松子仁的清香,接着焦糖的甜腻弥漫在唇齿口颊间。整颗松子仁嵌在糕内,柔糯又不失嚼劲。
苏问白本只想随口敷衍几句,这下夸起来倒是真心实意,“嗯,很香,配上店里的清茶,更是别具滋味。”
“谢小娘子夸奖,其实这松子黄千糕跟菊花茶最是搭配,清爽解腻。”小伙计笑着回道。
“糕点最难做的就是保持质地细软,”苏问白说起糕点来也算是半个行家了,“这松子黄千糕入口就像刚做出来,功夫可见一般。”
“倒也没别的,只是选用的糯米粉有些讲究罢了。”小伙计说完这一句,也没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苏问白蹙了蹙眉头,难道他还想自己把“茶”交欢,细数一下各类糕团的制作方法和口味?
“小娘子今日不是来喝茶的,”小伙计没等苏问白疑惑太久,直截了当地说:“是想租宅子?或是租铺子?”
苏问白惊了一惊,没说话,下意识地摸摸脸。
难道她把所有的事都写脸上了吗?
小伙计解释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小店的顾客多是老客,少有脸生的,新客也大都是老客指引前来。况且小娘子一进门便四处张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进来后也不关心茶水点心,只点上一壶碧螺春。”
“郎君好眼力。”苏问白真诚地感叹,这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后世的金牌房产中介也是不遑多让。
“不敢不敢,不过混口饭吃,”小伙计笑着躬身一揖,回道:“小娘子叫我柳昱就好,愿为小娘子排忧解难。”
苏问白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脸上绷出一个拘束的笑,谨慎地提出想找一个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