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瞬间的事。
门里,苏问白和春儿摔作一团,沈夫人也被这突来的变故镇住了;门外,黑影人保持原有的动作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还是沈夫人先反应过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二郎”。
门外“沈二郎”一下被惊醒了,大步走向两人摔倒的方向,像是要扶的样子。
苏问白瞬间打了个激灵,开玩笑,还能叫他扶。她本来就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又差点与人家“二郎”撞作一团,难免叫沈夫人觉得她碰瓷来的。
“沈二郎”手来没伸出来,苏问白就一溜烟爬起来,顺便把春儿也提溜起来。这位“沈二郎”似乎被她这一系列自觉地行为惊到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离得近苏问白才发现,这位沈二郎,至少从外貌上,比起沈夫人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身形颀长,身穿一件玄青色净面锦衣,腰间一根深蓝色卷云纹带,整个人俊雅不凡。他眼睛黑白分明,眼型似桃花,眼尾微微上翘,好在眼底的冷漠锐利中和了这双眼睛的风流神情。
愣神的片刻,沈夫人也走过来,关切地问道:“苏小娘子,可还安好?”
“没事,没有摔着。”苏问白回道。
春儿也忙回道:“夫人不必担心,奴婢也没事。”
沈夫人上下仔细打量,确定她们确实没事,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苏小娘子。”
她又对苏问白说:“这是我家二郎。”
两人互相见礼。
“二郎,”沈夫人拉着沈二郎说:“我与苏小娘子投缘,所以请她随我们马车一道回城,路上也好畅谈一番,你安排一下。”
“对了,你安排好了后,跟我一起去拜见云修道长,也是许久未见了。”她补充道。
沈二郎点头称是:“原也是这般打算的。”
说完他迟疑了片刻,有些严厉地看着苏问白,眼底似是有些疑惑,却又什么也没说,施了一礼退出大殿。
苏问白眼观鼻,鼻观心,她真的只想搭个车而已,绝没有别的想法。
此处事了,苏问白和春儿也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其实苏问白哪有什么行李,只一个小包袱,里面两件衣裳并一个香包。这两件衣裳还是玄妙观从前留下的,香包是原主身上的,虽然颜色朴素,但上面的刺绣精巧雅致。
苏问白想了想,将香包从包袱里拿出来。
“春儿姑娘,”苏问白笑着走出来,“我收拾好了,只是在观中打扰这么久,想和道长们道个别。”
“应该的,”春儿认同地点点头:“那奴婢先去回夫人的话。”
苏问白捏着香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离开后院。
一个时辰后,两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稳稳地拉着黑楠木马车,往平江城方向去。
看着春儿从马车小隔间掏出第三盘点心,苏问白不得不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眼前的木案和木碟子与马车通体一色,木碟子像是嵌在木案上,无论马车如何颠簸,连接处没有一丝缝隙。
驶出玄妙观约一炷香的工夫,官道上渺无人烟,路旁都是荒地,杂草丛生。与这荒凉景象不符的是,官道倒是修得宽阔平整。
到达胥门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城门口没有聚集太多车马,如苏问白所料,进城没有任何阻碍。
马车停在城门口。
“多谢沈夫人,多谢沈家郎君。”苏问白站在马车旁,真情实感地行了一礼。
“不必如此,”沈夫人轻扶一把,接着说:“女郎可想好去处?”
“多谢夫人费心,”苏问白越发恭谨地回道:“舅舅举家搬迁,不在城中,但应有几个旧邻好友,儿准备拜访一下,打听舅舅的行踪。”
“小娘子有成算便好,那就此别过。”
“夫人慢走。”
沈二郎下马和沈夫人进入马车,春儿坐在车前。
苏问白目送一行人离开。
马车内。
沈夫人调笑道:“沈小娘子觉得衍之是我家郎君,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夫人。”谢衍之抿了抿嘴。
沈夫人看谢衍之欲言又止,笑道:“衍之可是觉得沈小娘子没说实话,而我们擅自把她带进城来有些不妥?”
“夫人知道。”
“衍之这个同知真真尽忠职守,连一个小娘子都放心不下,平江城的百姓该放心了。”
“夫人说笑了。”谢衍之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沈夫人却一下子被逗笑了,“衍之真是一句玩笑都开不得,以后如何逗自家娘子开心。”
谢衍之又抿着嘴不说话。
沈夫人来了兴致,“我倒想看看衍之娶了小娘子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
“夫人。”谢衍之果断打断了沈夫人的话。
“好,不提这件事,”沈夫人收敛了笑容,“言归正传,衍之不必担忧,离开前我曾与云修道长谈到此事,他说苏小娘子确为流民所伤,被观中小道长所救,身上和行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况且,”沈夫人口气又不正经起来,“苏小娘子长得这样美,想来不是什么坏人的。”
谢衍之无话可接,沈夫人还是这样喜欢年轻貌美小娘子。听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找一帮同龄的小娘子开诗会;等到辈分上来了,就在屋子里摆上一连串的水葱似的婢子。用她的话说,看着美人能多吃两碗饭,也算是有益于延年益寿了。
玄妙观。
明允敲了敲云修道长的门。
“师傅,沈夫人一行人和在观里借住的苏小娘子都已经离开了。”
“知道了。”
“师傅,”明允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包,放到云修道长面前的桌案上,“这是苏小娘子临走前留下的,让我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云修道长睁开眼睛,他虽然眉须洁皆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他拿起香包,捏了两下,感觉里面似乎有些阻碍。
他打开香包,里面并没有寻常的香料,只一张纸条。
明允忍不住凑近一看,叫出声来,“啊,师傅,是十两银票。”
“可是,我们捡到苏小娘子的时候,她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苏小娘子哪来这么多钱啊。”
云修道长问道:“苏小娘子近日可有反常之处?”
“苏小娘子这几日都待在观里没出去过,”明允想了想说:“只是昨日将她晕倒时穿的那身衣裳要走了,除此之外,并无其它。”
“苏小娘子想来没有恶意,”云修道长思忖片刻,“拿着吧。”
直到沈家马车被人群淹没,苏问白方才收回目光。
平江城不愧是江南地区第一富庶之地,城门口热闹极了。
苏问白一时都不知道脚往哪里迈。
“小娘子,小娘子!”苏问白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她看着前面没人回头,想着难道是叫她的吗?
苏问白停下脚步,回过头,身后一位满脸堆笑的娘子一边招手一边快步赶上来。
苏问白疑惑地问:“娘子是叫我吗?”
“小娘子安好,敢问小娘子是否第一次来这平江城?”
苏问白心里一顿,面上发紧。
她未及说话,那娘子继续说道:“小娘子不必担心,我是平江城东的蒋二娘,世代都住在这,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蒋二娘笑容更加和善,“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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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的时候便在胥门这当向导补贴家用,娘子请看。”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人群聚集处,继续说:“我们平常都聚在这一处,有人进城就上前询问。”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向城门迎去,只是向导多为男子,少有女子出现。
“小娘子若是想找落脚地,或是想打听风物人情,找我最合适不过了。”
瞌睡正好有人递枕头,苏问白自是无不允,“不知娘子收费几何?”
蒋二娘知道这生意算是成了一半了,笑着说道:“半日二十文。”
说完她又凑近轻声道:“我们平日都是统一半日三十文,一日五十文,不准抬高拉低。现下已过了正午,便算小娘子二十文可好?”
苏问白笑了笑,还挺会做生意,“那就麻烦蒋二娘子了。”
“不知小娘子想了解什么,住宅,车马,商铺还是学堂?平江城大得很,怕是几天都逛不完。”
“我初来平江城,还请蒋二娘子介绍一下大致情形吧。”
蒋二娘一边引着苏问白往城里走,一边说:
“不知小娘子可否听过‘红栏三百九十桥’?我们平江城的桥水多桥多,运河绕城而过,城东为金鸡湖、独墅湖,城东北为阳澄湖,城南为石湖,塘荡河巷更是数不清。所以大大小小的桥,就算没有三百九十之数,也超过三百了。”
“我们平江城共六十五坊,四十六坊在西城,十九坊在东城。西城繁华,东城则较冷僻,我们现在就在西城。酒楼、客栈、米行、果子行、布行、丝行、鱼行、车马行、荐行、花鸟行,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
苏问白听着蒋二娘的描述,仿佛平江城的地形地貌,布置格局和人物风貌缓缓展现在眼前。她话语间透露出明显的自豪感,想来在这平江城里生活还是很满意的。
“说到酒楼,不知这平江城里可有出名的酒楼和招牌菜?”
蒋二娘听苏问白对吃食感兴趣,话题自然而然转过来,“自然是有的。光西城里,丽景楼、跨街楼、花月楼都是有名的大酒楼,丽景楼的银鱼莼菜汤正当时令。”
“等到了冬日,花月楼的母油船鸭更是一菜难求。据说这道母油船鸭选用三年的老母鸭,配上从三伏天晒制到秋天的酱油第一道抽取的油,放入陶罐内,用小火熬制两个时辰,最后上桌时再浇上一锅烧麻油和葱段,配上笋干,那汤喝上一口,鲜美绵长,回味无穷啊。”
苏问白真被她说饿了,“听你这么说,到真想尝上一尝。”
“可不是嘛,只是这母油船鸭五两银子一罐不说,还每日限量供应,大清早去排队尚且可能买不到。”
“小娘子请看,”蒋二娘指向左手边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前挂着的招牌上写着“南园包子铺”,“这家包子铺里的羊肉大包也是一绝,十文一个,小娘子到时候一定要尝尝。”
“不知这铺子要多少租金?”
“小娘子别看这铺子小,面朝进城的大街,一月要好几两的租金,”蒋二娘试探地问道,“小娘子可是想开店?”
苏问白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我听说平江城菜色喜甜,可是真的?”
蒋二娘点点头说道:“小娘子说的没错,祖居在此的百姓大多喜甜,喜糯米制品,有不少出名的糕点铺子。因靠近太湖,盛产鱼虾,各类湖鲜也是时常吃的。”
“不过,平江城来往商船贸易频繁,每日出入和长住的人各地都有,所以口味繁杂,食肆也不限于那一种口味,北边的面食,西边的馕饼,南边的烧腊,清汤淡水,浓油赤酱都能找到,娘子倒不必担心吃不惯。”
苏问白一边走,一边把平江城食肆的分布、种类细细打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