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胥岁时杂记 > 1. 破道观
    建安十六年,天灾不断。

    开春以来,先是开封府大旱,后遇大雨,冲毁民房,上以为不详。至孟夏,开德府澶渊一带暴雨不歇,黄河决堤,水覆民舍,坏田稼牲畜,溺死二万余人。

    开德府知府范弘致奉旨赈灾恤民,然灾情不减。

    及至澶渊县巡检携万民血书进京,京城方知赈灾银两在开德府层层剥削,最后竟是连沙袋等物资亦是以次充好的货色,以致澶渊县县令苏纪和一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均丧生在洪水中。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民怨沸腾。

    牵连下狱的官员不知凡几,只听说那几个月进京路上囚车接连数里不断,开封府大牢的惨叫声回荡七日不绝。

    小道士明允说起时事来摇头晃脑,跌宕起伏。

    苏问白没想到在这破道观里还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说书,可惜围观的除了她,只从南边逃难来的一家三口,衣衫褴褛面色灰白,饥一餐饱一餐,只怕是连一个铜板的茶水钱都拿不出来。

    而她也是身无分文。

    这玄妙观像是曾经红火过,白日观里的小道士们说,十多年前玄妙观是平江府香火最鼎盛的道观,连平江城内上真观也比不上他们。当时苏问白以为他吹牛,现在仔细观察来确有几分真。

    虽有连年失修的衰败之气,观里也只一年过五旬,胡子花白的老道士云修道长,和两个稚童小道士明允和明泽。但院墙的石材皆是上好的青砖灰瓦,在这方圆几里内是最好的遮风避雨之所。

    苏问白摸了摸肚子,已经饿得没知觉了,这是她在道观借住的第十四日。半月前,若不是玄妙观小道士明允发现她晕倒在草丛里,强灌了几天汤药,只怕现在早已没命了。

    准确的说,确实没命了。

    此苏问白非彼苏问白。

    父母俱亡,担惊受怕,漂泊流离,又兼食不裹腹,朝不保夕,只撑着一口气投奔舅舅,结果听说舅舅因官员调动,早在数月前离开,饥饿惊惧之下又遇流民冲撞,便去了。

    这般折腾之下,苏问白自认为作为一个拥有良好生活作息,身强体壮的现代女性也坚持不下来,更何况是娇弱的古代小姐。

    不过既然她代替“苏问白”活了下来,就要好好珍惜这条命。

    话虽如此,在道观蹭吃蹭住总不是长久之计,云修道长肯腾出后院安置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实属不易,该想个法子。

    天亮之后再想吧,苏问白摸着肚子,勒紧身上的薄被,慢慢入睡。

    苏问白醒时,天色大亮。

    抬眼望去,这后院里只剩她一人,昨晚一同听说书的一家三口已不见踪影。虽说都是流离失所之人,但他们有自己的去处,或是投奔哪个村里的亲戚,或是找同乡介绍活计,或是在哪个码头找短工,或是打听哪处有府衙新设的粥棚。

    苏问白心里也有目标,进城。

    这个城就是近在眼前的平江府城。

    她昨晚前后思忖了许久,她那去向不明的舅舅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做官,自己一个孤身女子不可能天南地北地找。就算找到了所谓的舅舅,考虑到官声和名誉,倒不至于把她赶出去,但是若是个不良善的,这寄人篱下的生活就难过了。

    更何况她不是真的苏问白,以前的记忆也是似有若无的,仿佛破碎的镜片,东缺一块西少一片,拼不成完整的一段。若是几句话对不上穿帮了,那就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所以就近安顿,远离故土旧友,实为上上之策。

    这几日她明里暗里有意识打听,这平江府地处太湖之滨,大运河畔,乃江南富庶之地,是以经济发达,社会风气开放,秩序安定。

    只有这样的地方,一个孤女才不会引人瞩目。

    平江城里更有女子单独设户,无论是丧父的还是丧夫的,虽不多见,细数下来也不少,女子经商叫卖者,比比皆是。

    只是她在城中既没有熟识的人,又丢了路引,再加上平江城门严查出入人口,她只怕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要想个别的法子。

    打定主意后,苏问白后知后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站起来时一阵眩晕。

    饿。

    玄妙观早就破落了,这十几日,来观里上香的香客一只手能数得过来。道士们自给自足尚且有问题,还得腾出口粮来接济她这样的人。两个小道士也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不饱。

    所以她怎么好意思多吃,平日能吃个半饱就算丰盛的了。

    缓了好一刻钟,她觉得自己再不找点吃的真要被饿死了,踉踉跄跄地向前殿摸去。

    玄妙观虽是落寞了,但是小道士们日日勤勉擦拭,三清殿依旧一层不染,一踏进便有一股肃穆之气迎面而来,夹杂着殿内祈福香的天然香气,叫人耳目为之一振。

    苏问白从前是不信鬼神事的,但此刻也不自觉地屏息自持,不敢出语。

    她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身上衣裳,还算干净,上前躬身致礼三下,嘴中念念有词。

    三清祖师在上,信女流落此地,肚中饥饿难耐,欲取供奉一用,非故意为之,望三位天尊谅解。三位尊神传教度人,弘扬道法,想来是不忍信女饿死的,那信女便不客气了,莫怪莫怪。

    说完这些,苏问白长舒了一口气,慢步上前。供台前依次摆放着乳梨、馒头、蜜桃。香炉里新起的祈福香才烧了不足一寸,想来是今早刚来的香客留下的。

    苏问白也来不及想这破败道观还能有什么香客,暗道一声罪过,从案前三个供碟中各取其一。环视大殿内也没有别的可以坐的地方,想着东西都拿了,索性坐在蒲团上吃。

    许是饿久了,开始两口苏问白没尝出馒头味,又细细嚼了几下,方才感受到回甜。虽说苏问白刚立下豪情壮志要在平江城住下,现下只觉得有馒头啃,已是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事。

    “你是谁,你在干嘛?”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吓得苏问白手上的馒头噗地一声跌到地上。

    苏问白回头,却见是一主一仆两位女香客。为首的夫人大约四五十岁,穿着绣青底袄,整齐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归云髻,发间只一支清雅的碧玉石步摇,面上和善可亲。

    她的身后半步跟着一女使打扮的小丫头,也就是刚刚声音的主人。她约莫十四五岁,一张微胖的脸蛋,黑溜溜的眼睛里盛着薄怒。

    “你是谁?你为什么偷吃我家夫人的供品?”女使春儿见苏问白不出声,又重复一遍。

    苏问白面上一惊,似是受不住女使责备的目光,羞愧难当,几欲落下泪来。

    小女使也没想到“小贼”心里如此脆弱,小退半步,无助地看着自家夫人,口气先弱了八分:“这是我家夫人给仙尊的供品。”

    “却不知是夫人的供品,实在是迫不得已,儿愿照价赔偿,”苏问白羞红了脸,“不,双倍赔偿。”

    沈夫人见状上前几步,扶着苏问白站起来,问道:“女郎气质高华,姿形秀丽,定是胸怀坦荡之辈,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苏问白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就等这句话。

    发现背后有人说话时,苏问白先是心里一颤,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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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来了。

    这位老夫人衣饰朴素,但是就算以苏问白这双“拙眼”看来,衣裳料子却是极好的,上下无一丝褶皱,应是奴仆精心打理。她发间的簪子虽是简单,但簪托雕花复杂,玉石温润无瑕,是上好的货色。

    苏问白低下头去,准备酝酿出几滴泪水,想着悲惨的身世和一路上的艰辛,又听到老夫人关切的话语,这眼泪倒有七分真。

    苏问白半真半假地道出,父母如何不幸丧生于天灾中,独留一嬷嬷带着自己投奔舅舅,奈何路遇流民,主仆二人被冲散,混乱中磕了脑袋,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嬷嬷现下是生是死尚且不知。

    “观中师傅好心收留,不敢多加叨扰……”苏问白一席话声泪俱下,还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春儿虽然一开始凶巴巴,但自小生活在高门大院里,哪里听过这般悲惨的经历,扯着袖子抹眼泪。

    “现下世道艰难,”老夫人扶着苏问白的手臂,说:“女郎可有什么打算?”

    “想着在先城里住下,再慢慢寻舅舅和嬷嬷。”

    春儿擦干眼泪,带着鼻音一抽一抽地说道:“这里离府城有一段距离,我们马车过来要一个时辰。”

    苏问白红着眼,扯出一个笑容,回答道:“烦老夫人费心,西边有一个大楼村,每隔三日卯初有进城的牛车,明日正好是进城的日子,正想去打听可否捎带一程。”

    “孤身一人坐牛车进城,只怕有些不安全,”老夫人若有所思,“女郎若是觉得便宜,不如跟我们的马车一道回去。”

    苏问白愣了一愣,没想到这么顺利。老夫人一腔赤诚,倒让她感觉有些羞愧,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话有些唐突了,女郎莫怪,”沈夫人慈和地望着她的眼睛,“今日在这玄妙观相遇便是缘分,我一见女郎就觉着欢喜得紧,想着邀女郎一道回城,路上好畅谈一番。”

    这一番话讲得,处处考虑苏问白的处境,若是红楼梦里的八面玲珑的王熙凤在场,都得说一声妥帖。

    “不,夫人考虑周到,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只是……”

    沈夫人笑打断:“那就好。”

    “春儿,你陪女郎收拾下行李,”沈夫人眉目舒展,“正好我与云修道长约好了一见。”

    苏问白没有理由推辞,应了下来。两人对沈夫人施完礼后,准备出门去后院。

    苏问白走至殿门前,一只脚刚想跨过门槛,忽然殿门右闪现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觉得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眼看就要撞上了。

    苏问白吓得一声惊呼都卡在了嗓子眼,赶紧刹住了车。

    还好那黑影也是耳聪目明,身手矫捷,连退两步,一下子拉开些许距离。

    苏问白还来不及松口气,没想到她身后的春儿没看到前面的情形,直愣愣地往前走,闷头撞到苏问白背上。

    她一下子失去平衡,吧唧一声脚绊到门槛上,就要往前扑,或者说往黑影怀里扑。

    苏问白脑子里有一万只乌鸦飞过,她在这不知名朝代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赶上这档子事,谁能想到这八百年前狗血偶像剧都嫌俗气的情节还能落到她头上。

    不行。

    苏问白硬是一巴掌拍在右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借着力让自己的身体强行改了个方向,连带着后面的春儿一齐向后仰。

    混乱中,苏问白瞄向门外黑影,他保持着双手摊开略微前倾的动作,看上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有点进退两难。

    噗通——

    两人一起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