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正在洗衣,柳云澈从背后悄悄走近,双手按在她柔弱娇嫩的肩膀上,语气温吞:“明日杭州知府邀我过府一叙,你是否想同我一起?”
她愣了几息,原想拒绝,却又想到上次驳了夫君的面子,未随他一同去县城探望恩公,这回若再拒绝,那属实有些不知好歹了。
沈兰凝神片刻,静静点头。
柳云澈眼底的紧张散去不少:“明日不必怯场,到时只需与女眷们敷衍一二即可。”
沈兰急匆匆做完家务,又赶忙回屋,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对比前几日用新裁的布料做出的新衣裙,一套稍艳了些,另一套又显得有些素净。反复思量后,她将那套色彩艳丽的梅紫交领短衫配宝蓝马面裙重新叠好并放回衣柜。
当夜,沈兰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次日一早便起身梳妆打扮,等出房门时,已是收拾妥当的模样了。
她身着月白暗花纱衫配天青如意纹裙,佩戴白珍珠水滴耳坠,通身端庄素净,但头上插的那支红色桃花发簪像是点睛之笔,瞬间将她的气韵提了起来,令人眼前一亮。那厢,母子三人不由瞪圆眼睛。
“哇,嫂嫂今日好漂亮。”谢小鱼开心地跳跃。
柳云澈双眼直直盯着妻子,一时竟忘了言语。
柳母剜儿子一眼,不阴不阳笑道:“看兰娘今日这番打扮,不知要勾了多少男人的魂去呢。你说是吧,澈儿?自家媳妇可要看好了,哈哈。”
看似玩笑话,却字字扎在儿子心口,柳云澈显然懂得他娘在暗示些什么。
他面色凝重,此刻心乱如麻,喉结快速滚动几下,指节被捏得僵白无血色,只觉得嗓子干涩,半分笑意都挤不出来,只是幽幽将目光滞于某处,强装淡定。
沈兰以为夫君对她的穿着不满,小心翼翼道:“这身装扮夫君觉得太过招摇?可我剩余便只有旧衣,那些实在上不得台面......不若,我将身上的首饰头面全卸了吧?”
柳云澈急声阻止:“勿动。这身装扮,甚好、甚好......”
杭州知府衙署,宴请日。
官邸内热闹非凡,知府大人袁贺身着一身海青色绸纱绫缎道袍,率下人亲至仪门,将江南按察使谢昭恭恭敬敬迎入府。
他春风满面,朝谢昭感激地行了一礼,道:“听闻臬台大人向来不喜这些应酬之事,今日莅临鄙府,实乃袁某的荣幸,哈哈,谢大人里面请!”
谢昭强绷神情许久,终于忍不住笑:“袁大人客气,你我多年故交,怎的说这些客套话。我今日来可并非看你颜面,而是冲着大渊的新科进士们来的。大渊向来看重才学兼备之人,不知今年这批进士质地如何?听闻我朝探花正出自杭州府,今日谢某可要好好见上一见了。”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进入正堂,客至拜茶,袁贺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盘,历经烫杯、置茶、洗茶、添水等一系列程序,亲自为贵客沏泡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随即又命人端来茶点置于桌案左侧。
“季臣,你这趟来江南镀金,回去便可升任二品大员了吧?呵呵,到时可别忘了提携我这个废物啊。”袁贺啜饮口茶,微抬眼皮,似笑非笑道。
谢昭抿唇,故作谦逊道:“兄长说笑了。我从上京赴江南任职是受圣上所托,肩负千钧重担,绝非如兄长所想是来镀金享乐的。兄长还是莫要取笑弟弟了,呵呵。”
见气氛尴尬,袁贺赔笑一会儿,便借着迎其他贵客的由头赶忙溜走,临离开前特意嘱咐谢昭,若觉得无聊,可命府内下人带他在府内四处游览一番。
袁贺刚走,谢昭脸上的笑意敛去,重新恢复严肃的神色。
他与袁贺当年同届考中进士,当时两人交情还算不错,不过后来袁贺外调出京为官,他则一直留在京城翰林院任职。多年未见,在官场的浸染下,各自的脾气秉性未必一如往昔,因此谢昭对他,纵有如春潮般的旧谊,也亦须谨言慎行、一言一行间滴水不漏,如此才不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谢昭独坐饮几盏茶,见开宴还早,于是朝内宅下人问道:“早先听闻知府内宅植有一整排木绣球树,其花开如绣球,初时呈淡绿,后变纯白,极为清新自然。不知可否带本官去见识一下?”
内宅管事岂敢懈怠,当即应声:“啊对,这种花学名绣球荚蒾,在咱们江南一带极为风靡,说来也巧,此番正值纯白花期,花团锦簇如玉如蝶,保管谢大人等会儿大饱眼福......”
......
今日不少进士都带了女眷过来,沈兰从未参加过这种场合,周身都感到局促与不适。
知府夫人将女眷们安排到一处别致的水榭暂歇,单从穿着打扮看,这些女子的婆家都比柳家富足得多,聊天的内容除胭脂水粉、绸缎首饰外,还涉及女红、诗词、佛经、书画等雅谈,偶尔兴起时,还会放肆地畅想一下自家夫婿未来任命的官职及去处。
沈兰与她们聊不到一处,只好借机悄悄溜出来,一个人在府内漫无目的地走动。
府内有一湖,在日光下碧波粼粼、碎金浮波,偶尔几只白鹭掠影而过,令沈兰忍不住立于石桥之上驻足观望。
她倚栏凝睇,眉目间渐渐隐去黯淡,渐露笑意,姿态也愈发慵懒闲适,双臂微微伸展搭在石桥上,俯身朝湖面张望而去,只见一条条锦鲤相继跃出湖面,令她心中更生出几分欢喜。
不远处,有人骤然停下脚步。
谢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微滞,转瞬又恢复寻常的样子,拳心不由握了握。
钟莫惯会瞧眼色,见主子异样,也依着他目光望去,顿时一惊:“公子,这、这不是那日拦路求您的女人吗,她怎么在这?难不成、难不成又是专门冲您而来?”
谢昭的眼神幽暗难测,但眼底却生出一丝微芒,他很确定的是,此刻他的窃喜大过厌恶。
“哦?看来这女子甚是执着。我若不收了她,倒显得不解风情了。”谢昭勾唇轻笑,白皙的俊脸故作平静,但眼眸深处正燃起熊熊烈焰。
今日她与那日格外不同,素妆淡服,鹤影横斜,姿质秾艳,眉目流转间顾盼生辉,如月中聚雪。
谢昭心旌摇曳,一阵恍惚中,不由想起那日她衣衫凌乱、梨花带雨的楚楚媚态,忽而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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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初见以来,他无论履行公务还是居家休息都会频频失神,原以为是太过疲累的缘故。可就在方才,谢昭,终于找到了答案。
一次偶遇或许仅是巧合,但第二次偶遇,则是天意了。
这一刻,天地失序、心神震荡,他心甘情愿落入那女子的艳色陷阱。
谢昭唤来内宅管事,想询问那位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否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打算光明正大将其收入自己的府宅。
管事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将谢昭拉到一侧,低声惊呼:“谢大人,这位小娘子是今科探花郎柳云澈的夫人......”
语毕,谢昭神色晦暗,攥紧拳头,骨头被捏得咔咔作响。
宴席间,谢昭坐在上首,环顾时正好瞥到探花郎为夫人斟酒,于是心里一酸,故意举杯朝他敬去:“听闻探花郎家境贫寒,自小父亲亡故,家中仅靠寡母一人将你与妹妹辛苦拉扯大,实属不易。没想到如此境况下,你竟能凭勤学苦读达到如今之成就,令人佩叹。”
柳云澈脸色一白。
他很介意被人提及家境,那令他多少感到羞耻。刚想反驳些什么,却见上首之人继续开口:“探花郎好福气,今后在朝为官,若有需要本官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柳云澈起身作揖,礼貌表示感谢。
谢昭的视线淡淡扫过沈兰的眉眼,她此刻坐在夫君身侧,神情温柔,目光含笑。看样子,她并未认出他。
不知为何,谢昭莫名有些生气,但碍于场合没有发作,依然摆出一副得体的风范。
知府袁贺拍拍手,仆役手持方盒依次步入大厅,待揭开盖子后,再由贴身婢女端上客人的矮案。
袁贺哈哈一笑,解释道:“这道菜是蜜汁火方,是以火腿肉、莲子以及新鲜蜂蜜蒸制而成,口感酥烂,甜咸交织,可是我们江南省的特色名菜哦。”
他特意望向谢昭,眨眼悄声道:“谢大人,你不妨尝尝看,上面缀以青梅蜜饯,对身体大有裨益。”
谢昭捂口尬咳,面色微微一暗,视线再次不自觉瞥向离他大概只有三米远的女子。她此刻正低头品尝菜肴,如桃瓣般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偶尔还会与夫君幸福地对视几眼。
谢昭有些头疼,下意识掐了掐额角。
今日宴席上的气氛比较宽松,官员们与新科进士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酒过三旬,每个人都渐渐呈现出微醺之态。
正式酒宴结束后,女眷们被知府夫人安排去内室花厅饮茶听曲,男客们则依旧聚在此处继续闲谈、打牌、饮酒作乐。
沈兰离席时脸上已呈微微醉态,身形略显晃动,眼神越发迷离妩媚。谢昭的视线死死锁住她,无意间对上柳云澈的冷眼一瞥,随即又泰然自若地移开。
之后一段时间,谢昭受邀为新科进士们讲述为官之道,他端着茶盏,轻叩沉香桌案,淡淡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谢某以为,为官者,当守正、为民、固守本分......”
进士们面露崇敬,只有柳云澈瞪他的眼神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令人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