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权臣折荆 > 7. 谢昭
    杭州城谢府,书房内。

    谢昭端着青花甜白釉建盏,坐在书案后的降香黄檀透雕靠背太师椅上,淡淡小酌几口。一旁的供春树瘿紫砂壶集沧桑、质朴与古雅于一身,散发着道法自然的悠然气度,彰显出主人随性的人生态度与不凡的文化底蕴。

    随后,他拧眉翻阅起案上的一沓卷宗,上面详细记录着江南省各处的治安、司法和刑狱状况。旁边压在砚台下的那本略薄的册子,则秘密记录了省内不少官员的违纪条目,他已翻阅过数次,上面画满由他亲笔做下的详细记号与批注。

    谢昭出身上京谢家,其曾祖父当年随太祖南征北战打天下,因从龙之功而攀鳞附翼,被太祖封为靖安侯。到他祖父这一辈,又因竭力辅佐圣祖清君侧,得圣祖极力信任,一跃被擢升封为定国公。

    老定国公的嫡夫人膝下有二子一女,谢昭排行老二,上有兄长、下有稚妹,明明似春日桃夭,偏生就一副寒潭映月之骨,是无数上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自大哥继承老定国公的爵位后,他便一心扑入波诡云谲的官场,摒弃父辈世代从武的规矩,放弃仰赖祖辈荫蔽获取官位的捷径,决意做一名文官。他按部就班从科考入仕开始,凭借睿智的头脑与从容有度的气魄,短短几年内便坐到三品大员的位置。

    年纪虽轻,威望却重,朝野上下,令人毋敢轻视,近之畏,远之敬,仰之如月。

    这位朝廷最年轻的正三品官员,此番作为封疆大吏被朝廷从上京外派来江南省履职,就是为了整肃江南省贪污奢靡的官场风气,他虽年仅二十二岁,但在官场中早已游刃有余,行事雷厉风行、一行一动间威压尽显,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显得清冷绝尘,令人望而生寒。

    许久后,谢昭面露倦容,寒冬初雪般的冷峻眉眼微微垂下,此时他被窗外夕阳的余晖萦绕着,如同一座静谧山峰,沉稳而清傲。

    片刻后,他的视线游移到案头那只竹编小篮子上,盯着正面描画的嫩白小兔愣愣盯了半晌,唇边不由噙起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很快,他又拧起眉,表情复杂。

    正当他走神时,钟莫用铜盘端着一捆画轴模样儿的东西站在门口探头张望,试探犹疑许久,最终硬着头皮进来。

    谢昭抬眼白他:“何事鬼鬼祟祟?”

    钟莫小步往前快跑几下,嬉皮笑脸道:“公子......蕃台大人又差人给您送来了几幅画像,这回要不您赏眼瞧瞧?”

    闻言,谢昭脸上浮出几分不耐烦,这已是本月江南布政使第五次差人给他送女子画像了,前几次他都以不合心意婉言回绝。没想到这位上级越发执着,看样子不往他府中硬塞上几名女子,是死活不肯罢休了。

    “拿去烧了。回话照例用之前的话术。”臬台大人伸手用力揉搓下高挺的鼻梁,看起来满脸厌恶。

    布政使官秩从二品,比他不过官大了半级,何况只是一介平民出身,累世公卿出身的谢昭自是无需惧他。

    “公子,您真打算为公主守节啊?”钟莫倾身向前,一脸八卦,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丝探听隐秘的兴奋。

    京城皆知陛下最宠爱的长宁公主疯狂迷恋谢昭,扬言非他不嫁。加之他本人从不近女色,颇有为公主守身如玉的决心,于是坊间传闻,谢昭与长宁公主情投意合,迟早会尚公主成为当朝驸马。

    关于此番谣言,他从不反驳,也从不承认。好处是,因忌惮公主的缘故,原本想与谢家议亲的众多高门都不敢轻举妄动,凭空挡了许多上门说亲的人,令京中无数贵女黯然神伤。坏处也很明显,公主对他更爱了。

    “混账,我看你这张嘴不想要了!信不信明日便命人将你脸上这口洞用针缝死。”谢昭肃声,吓得钟莫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嘴巴。

    “哎呀,恕小的多言,不该提这茬的。不过公子,您总这么执拗绝非明智之举......毕竟咱们刚来此地,各方各面皆不熟悉,还需仰仗他们办事......您若想尽快深入了解江南官场吏治及司法积弊,还是得主动与他们打成一片才是......”

    钟莫眨眨眼:“眼下不过是几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您就算不收房,看一看又何妨?也算是给足了蕃台大人面子,免得让他多想。”

    谢昭凝神片刻,点头:“也好。”

    静室内,两名身段婀娜、相貌妩媚的女子双双垂首立着,看起来温婉乖顺,挑不出毛病。谢昭从一堆姿色上乘的画像中挑出这二位,原因无他,只因她俩眉眼间与那日遇见的女子有些相像之处。

    画像中若有一分相似,那这真人便能堪堪达到三分,白芷清丽,眉眼像她,青黛美艳,姿态像她......

    谢昭盯着两人入神,视线停留在她们身上许久。

    廖布政使派来的管事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眉眼含笑:“谢大人,您觉得如何,留还是不留?这些可都是廖大人从北关夜市、花斗巷还有西子湖畔的名馆里为您精挑细选出来的绝色才妓,各个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身子绝对清白。”

    “我家大人说了,您就权当个玩意玩玩,帮您纾解下孤身在外的寂寞,若哪天玩腻了大可将她们随意打发走便是,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谢昭眼底闪出几分阴翳。

    片刻后,笑道:“替我谢谢廖大人,两位佳丽本官便笑纳了。”

    那管事眼中闪过惊讶,他原本并未抱任何希望,原以为又是白跑一趟,但没成想谢大人这次竟破天荒没有拒绝。

    他长舒口气,朝白芷和青黛又细细嘱咐一番,这才告退离去。

    杭州府商贸繁华,自古是灯红酒绿之地,西子湖畔更是夜夜灯火通明,勾栏瓦舍、酒楼歌馆门庭若市,画舫上彻夜焚烧的烛油,熏得湖面的鱼都少了一半。

    常言道,入乡随俗。谢昭自知若想打入江南官场内部,必先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命人将府上的海棠院收拾出来,安排二位女子住了进去,随后便像是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废纸团,再也不屑多看一眼,更别说去她们那里过夜。

    又过几日,谢昭忙完公务回府,长随钟莫跟在他身后牵马进府,神思游移时突然猛拍脑门,忽得想起一件事情,两日前杭州知府送来帖子,邀请大人去府上赴宴。

    钟莫当时将帖子收了起来,可后面帮公子办事,忙来忙去竟将这茬给抛之脑后了,居然忘记禀报给大人。

    不过他倒是丝毫不慌,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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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家这位爷的性子,这种无伤大雅的饭局他以往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推拒掉,从不当作一回事。或许也正因如此,钟莫当时才没正经当个事办。

    回府后,他不慌不忙将邀请帖子呈给大人,本以为这回公子仍会像以前那样将其随意扔到一侧,却没想他反倒认真翻阅起来。

    原来此番知府设宴,宴请的对象是今年杭州府内新考中的进士,其中还有一位进士及第,位列一甲第三名,是本朝新科探花。

    谢昭对这些仕途新人很感兴趣,尤其那位探花郎,更是有一睹其风采的欲望,将来同朝为官,说不定有共事的时候。但他打眼一看赴宴日期,顿时拧紧眉头,不是明日又是何时?

    于是冷脸:“帖子为何今日才呈上来?钟莫,我看你最近做事颇不上心!”

    钟莫面色一惊,默默擦把冷汗:“公子,都怨小人疏忽,您使劲罚小的就是了。不过公子,以往这种应酬,您不是向来不喜吗?”

    谢昭冷声:“那就罚你半月月钱,下次再敢出什么纰漏,小心将你赶回上京。”

    钟莫吓得不轻:“别啊公子,小人只想跟着您。您若将小的赶回去,老太太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钟莫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幼陪在谢昭身边长大,两人虽为主仆,但比寻常主仆更随意亲近些。钟莫这个人极为忠心,放眼整个上京谢家,除谢昭外,无人能使唤动他,即便是年轻的国公爷使唤他,他也得先问问自家主子的意思。

    谢昭对他自然也不差,只要钟莫不犯下大错,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得糊涂。

    “你立即去给知府衙门回个信,就说本官明日一定准时赴宴。”谢昭冷声。

    钟莫哪还敢多逗留,“嗯”一声后,赶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这回真是一刻也不敢再耽搁,生怕到时真被主子赶回上京去,他在这莺歌燕舞的杭州府,还没耍够呢!

    谢昭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始终觉得烦闷,随即又走出门,在府内闲逛起来。

    这座府邸以前是一位朝廷外派总督的居所,虽算不上奢靡,但处处可见亭台水榭、小桥流水,处处彰显出温婉雅致的江南风韵,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处,也如一幅恬淡悠然的水墨画卷。

    谢昭自入住后一直忙于公务,还从未好好欣赏过。他在府内漫无目的地走动,不知不觉间竟稀里糊涂走到海棠院,那两名女子的住处。

    他盯着门匾入神,廖琨千方百计往他身边塞女人,这其中暗藏的心思不可谓不龌龊。片刻后,谢昭拔步,准备离开此地。

    “大人,留步......”青黛扭着纤细的腰肢跑出来,一把扯住谢昭的衣袖。

    “大人,您许久都不来看妾一次,怎么刚来便要走?随妾进屋坐一坐吧,妾给您唱首小曲如何?”青黛声音甜美,朝他连抛几个媚眼。

    谢昭满心厌恶,面上却和气:“青黛是吧?今日我不得空,改日再来听你唱曲,可否?这些日子疏忽你们是我不对,下回一定给你们姐妹二人赔不是。”

    青黛失落地撅嘴。

    此刻白芷站在院内,眉眼清淡地剜向他们,嘴角噙起一抹蔑笑,片刻后,径直起身回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