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权臣折荆 > 6. 抉择
    柳云澈喝得有些多了。

    他身子发软,疲惫地倚在墙边,胃里一阵阵难受,好在头脑还算清醒,只是眼神黯淡无光,始终盯着地面那捆给灶台引火的枯树枝发呆。

    柳母坐在灶前,叹了口气:“人家赵教谕是见过世面的,连他都劝你当断则断,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儿啊,你难道想气死你娘吗?”

    今日柳云澈正是与县里的赵正远赵教谕一起吃酒的,他德高望重,在隆安县学系统里地位颇高,因之前曾多次资助柳云澈,因此颇受探花郎的敬重。

    见儿子沉默不语,柳母情绪有些激动:“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当初死活嚷着要和离的是你。我决意反对时你还苦口婆心劝我,怎如今你倒是瞻前顾后起来了?”

    她撸起袖子:“实在不行,我就替你去当这个恶人,我亲自去与她挑明了说,到时让她恨我一个人就好,下地狱也让我老婆子一个人下!”

    “娘,您先别胡闹——”柳云澈差点跳起来。

    柳母轻叹口气,盯着儿子煞白如纸的俊脸,语气缓和几分:“澈儿,不是娘要逼你,只是再这么一日日拖延下去,转眼就到了你要返京的日子,难不成到时还要连她一同带去?那、那京中那位大人......他岂能饶你?”

    又过了许久,柳云澈重重吐出一口气:“娘,实不相瞒,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我愈发不忍。抛去家世而言,她、她很合儿子心意。况且,她是个好女人,这点您应该比我清楚。儿子不在的这半年多,若不是她日日照顾您和小鱼......恐怕......若真与她和离,她一个孤弱女子,以后该怎么活?咱不能没良心。”

    说到这儿,柳母方才脸上的狠意才略微消散一些:“哎,为娘也清楚,所以为娘也为难啊。这些日子见你一直不肯提和离的事,为娘也只能时时处处与她虚与委蛇。哎,没想到她之前对我们的好,反倒成了如今的阻碍,真是造孽。”

    “但我反复思量许久,澈儿,即便咱们再不舍,这门婚事也只能就此作罢,怪就怪她只是个乡下女子,对你的前程毫无助益。哎,我们柳家能走到如今这步不易,你万不可被这些小情小爱冲昏了头脑。如今尽快将上京那位官家小姐娶进门,才是眼下咱们柳家当务之急的正经事。”

    柳云澈并未接过她话茬,而是晃晃悠悠跑去一旁抱回一堆枯叶子,蹲下身朝灶门塞入一把,火苗腾得飞起,照得脸上忽明忽暗。

    他低声迂回道:“娘,道理我都懂,您别逼我行吗?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柳云澈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并非没有挣扎与权衡,但时日拖得越久,他便越下不了决心,那张早已拟好的和离书就在书页里夹着,和离后,等待他的是一份更光明的前程。反之,他同样知道后果。

    他承认,他是个很懦弱的人。或许,上京那日,他本就不该踏入那间雅室。

    那时他刚被圣上钦点为探花,惊才绝艳的美名便火速传遍上京,打马游街时,上京城的女子乌泱泱地跑到街上去一睹风采。彼时柳云澈并未想到,就在他招手浅笑的刹那,不远处高楼上立着的某位贵女对他一见倾心。

    次日,他便在下榻的旅店收到拜帖,说有一位身份煊赫的贵人邀他一叙。

    玉华楼顶层的雅室内,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临槛窗背对而立,虽未看见正脸,但举手投足间已足以料定其贵气逼人的派头。

    柳云澈内心忐忑不知是何意味,他定定神,朝贵人走去。

    其实他早先便听闻过这样的事,每年殿试出名单后,一甲前三名都会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或是被榜下捉婿,或是被朝中大元暗中拉拢加入派系。

    念及此,柳云澈有些头疼。其一,他已娶亲,断然再无做他人夫婿的道理。其二,他如今才过殿试,尚未了解清楚京中及朝堂可能存在的派系或党争,此时若贸然加入某方,难免被动,不如暂且中立来得保守安稳一些。其三,这是他第一次拜见高官,内心着实紧张,双腿不自觉有些打颤。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贵人转过头来,他身着枣红缎面暗花纹交领右衽道袍,面蓄美髯、身形威武,气场不凡。然而,眉宇间透出一股幽幽肃然的气息,令人琢磨不透。

    柳云澈手心止不住冒汗,但仍强装淡定,冲对面礼貌作揖。英国公冲他仔细端详好一会儿,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随即唇边敛起一抹淡笑,温然颔首:“请落座。”

    英国公与他闲谈了约半个时辰,了解过他的家境、过往、求学经历后,眉头紧锁。随即又与他聊到对时局朝堂的一些看法。

    柳云澈回答得很谨慎,生怕这其中藏着什么有意无意的试探,且越发判定此人约他见面的目的绝对不纯。

    屏风后传来一声弱弱的轻咳,似是催促。

    英国公拧了拧眉,面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直切主题:“不知探花郎可有意做我英国公府的女婿?实不相瞒,吾家小女相中你了,特求本公出面牵线。”

    柳云澈面上一惊。

    原来面前之人竟是在京中权势滔天的英国公,据说当年他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京中无人不敬他,无人不怕他......

    他内心感到隐约不安,连忙起身深揖赔罪:“承蒙小姐厚爱,但、但云澈怕是要辜负她了,只因、只因云澈已有妻室......”

    说这话时,他浑身颤抖得厉害。

    屏风后踉跄几下,传出细微的抽泣。

    英国公脸色微变,又详细打听一番后,面容冷峻:“哦,不过是位乡野女子,休了便是。你能被小女瞧中是你的福气,要知进退、知好歹才是,不要意气用事。”

    “况且,老夫在朝中也确实需要一位趁手的自己人,以老夫的眼光,你将来必能有番出息。届时你我翁婿一体,何尝不能成就一番大事。至于官职嘛,若你能应允,老夫可想办法直接将你调去六部历练,如何?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柳云澈有些懵,硬着头皮道:“常言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云澈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做这不仁不义之徒!”

    空气乍然寂静。

    片刻后,英国公面露阴翳:“不错,你倒是有骨气。老夫今日只是同你商量,你若不情愿,那老夫自会与我那傻女儿说去,让她今后对你绝了念想。”

    屏风后的人似乎想要冲出来,但被一旁的人及时拦住。

    英国公朝那侧瞥了几眼,随即将视线重新挪回年青人身上,狞笑:“不过,顺便提醒你,凡与我英国公府作对者,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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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这一句不清不淡的威胁,让柳云澈瞬间浑身冷透。

    英国公给了他一月时限,让他返乡考虑明白。柳云澈原以为到时顶多只是在道德上撕扯煎熬些,只要给些银钱将那位过门不久的妻子打发掉,并非什么难事。但谁料,他却在短暂的时日里对这位糟糠妻生出微末的感情,内心承受起痛苦的撕扯。

    ......

    “澈儿,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咱们柳家就指望你了——”柳母还想继续讲下去,忽听得门口木门吱哟一下,是儿媳回来了。

    她连忙朝儿子使了个眼神,嘘声后从灶屋迎了出来。

    “兰娘回来了,今日辛苦了。”柳母讪笑。

    沈兰笑靥如花,得意地朝她展示背上那只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娘,今晚便可给夫君煮些,对他的喘咳大有益处。”

    柳云澈依旧半蹲在灶台前,脖颈深深朝下弯着,面带清泪,听到沈兰回来,酒意也顺带清醒不少。

    他努力调整好情绪,拂袖慌乱地抹把脸,随即跟着出来,脸上重新恢复淡淡的神情,音色温润:“累了吧,快回屋歇着,有我和娘在,晚饭你就别插手了,擎等着吃吧。”

    柳母面上抽搐几下,随即尬笑附和:“啊,是啊,你快去喝口水歇一歇,我们娘俩张罗。”

    沈兰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幸福的幻像中,她点头应声,笑着朝堂屋走去。

    很快,灶屋内再次传出低语,柳云澈神情严肃,带出几分凝重:“娘,我方才又想了想,和离的事情......还是缓些再讲吧。”

    柳母正在煎饼子,听到儿子的话猛然回身,一脸惊诧:“你这是何意?!儿啊,你可别作死,万一得罪了那位大人,以后别说你的前程,就连你这条小命能否全乎还得两说呢!再者说,你将来若混得势大根深,等过几年你妹妹到了议亲的年纪,也能跟着沾沾光在上京寻一户好人家不是。哎呀,到那时啊,我这辈子才算圆满咯。”

    柳云澈拧眉:“娘,权势威压是一方面,但儿子刚中探花,若选在此时和离,在家乡难免留下不好的名声,不如等去到上京再从长计议如何。再者,儿子还未想清楚......”

    柳母倒退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那堆滚烫的木炭灰上,面容扭曲几分:“哎呀,你要气死我啊。早知如此,那时便不着急给你说亲了。当下有这么一份天大的造化摆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你若再固执,娘便不活了——”

    她压抑着嗓音,带出几分哭腔,听得人心情烦躁。

    柳母当初给柳云澈说这门亲事,本就是盘算着等他出门赶考后,家里能有一得力之人照顾着。再多想一步,万一等落榜回来再去议亲,那到时儿子难免就掉价了。

    母子三人相依为命至今,柳云澈极少忤逆母亲,此刻见她神情凋零,难免愈加心烦。但更令他烦躁的是,那日英国公口中为他描绘出的蓝图令人热血澎湃,虽仍虚无缥缈,他又岂能不动心?他寒窗苦读数载,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吗!

    “娘!”柳云澈低吼,用力咬紧牙关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什么,许久后,似是下了艰难的决心,“您放心,这件事,儿子自会让您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