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欲落未落 > 18. 天光
    李景越从前夸佳蓓,睡着的时候,是全天下最乖巧的样子。

    不乱动,甚至连翻身都不会,规规矩矩地蜷缩着,他有些时候半夜醒来看到那副场景都觉得戳心。

    不知是不是她烫了卷发的缘故,这还是头一次李景越见她早上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样子。

    活泼的生动。

    他盯着她发顶那撮翘起的头发,眉眼里是他自然流露的温柔。

    佳蓓抬眼看着门外含笑的人,实在是没反应过来,昨晚撂下那句话摔上车门就走的人,怎么睡一觉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怎么来了?”门缝就保持着佳蓓推开时并不大的一道,她紧握着门把手,不进不退,总之是意外又不欢迎的架势。

    李景越也不急着回答她,低头盯着门缝里的人,突然想起张嘉丽在佳蓓小学时还爱恐吓她的话。

    “有人敲门不要随便开,小心大灰狼把你抓走咯!”

    ‘小学生’佳蓓狐疑地盯着门外失神的‘大灰狼’,见他没反应也不打算让人进门,一边拉上门一边小声说:“不说话关门了。”

    门外的人见门里的人在变窄,反应过来忙用脚格挡住门,空着的左手也拽着门把制止着房子主人的动作。

    佳蓓是没什么起床气的,从床上爬起来脚落地那刻便是清醒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佳蓓甚至‘蜘蛛反应’地立刻向外推门。

    她怕夹到这人的脚呀!

    只可惜两人分别太久,到底是不够默契,互相都没想到对方一推一拉,佳蓓往外推门时就暗道糟糕,她完全没处使力气。

    大早上就闹了这么个乌龙,李景越做好了佳蓓耍赖的准备,没想到里头的人如今脾气那么软和,说放手就放手,结果就是,佳蓓直愣愣地往门外跌出去。

    顺其自然又好像不那么巧合,佳蓓失去平衡摔过去的时候手臂自然叠起挡在胸前,后背被从门把上松开的那只手赶忙搂住,那只大手不偏不倚地压在她昨天被球砸青的地方。

    沉重的防盗门也顺着惯性在大理石墙面上反弹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这不大的入户门前,不平静的只剩两颗心。

    两次,他回国后,这是第二次她用这种姿势倒在他的怀里。

    “一大早就投怀送抱?”

    头顶上传来轻笑声,佳蓓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轻佻的眉眼。

    佳蓓嘴里骂他有病,胳膊也使着劲要挣脱出来。

    软玉在怀,李景越怎么舍得,作怪似的摁着她不让她离开。

    佳蓓一面恼他摁着自己的淤青处,一面担心自己有什么味道,挣扎了几次都没如意,只好嘴里耍蛮:“哎呀!松开呀!”

    鼻尖偶然闻到的淡香,雪松和薄荷混合,两相对比,佳蓓更加脸红,急切切道:“你碰到受伤的地方了!痛啊!”

    背上那只手听见她的呼痛感应般弹开,没再碰到她,但还是把人虚虚地圈在怀里。

    “还痛?昨晚没涂药吗?”

    佳蓓退了一步,不偏不倚,还是靠在他胳膊上,她羞愧气恼烦闷还有那些不明究理的喜悦和悲伤,千百总情绪都直冲脑门,化成一股力气,踩着她的棉质拖鞋一脚踏在那人早就看不顺眼的皮鞋尖上。

    “走开,最烦你了!”

    李景越实在是意外佳蓓会有这种举动,那只圈着她的胳膊连忙抬起,做投降状。

    得以解脱的人直接转身进去了,留在原地的人盯着她的背影愣神,接着笑着摇了摇头。

    门没关。

    李景越自觉一步踏入下沉式玄关,脱了鞋子,站在台阶上铺着的菱格纹地垫上。

    “佳蓓,我穿什么鞋子啊?”

    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

    已经钻进洗手间准备洗漱的佳蓓,听了门口的动静,郁闷得很,她捏着手里的牙膏,忍不住朝门口大声回应:“我这里没你的鞋子!”

    可惜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佳蓓把牙刷含进嘴里,似乎听见门板开合的声音。

    主人不在,哪里容许不请自来的客人乱翻东西,佳蓓含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果然看到李景越打开了自己的鞋柜。

    “找什么啊?”

    “找拖鞋啊,你规矩大得很,不是从不让人不穿拖鞋进房间?”李景越坦然地回应她,“没准备我的,实在不行你给我张老师的也可以。”

    佳蓓趿着拖鞋,步子快起来难免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她快速移动到李景越身边,一把拍上鞋柜,又打开一旁的矮柜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塞到他手里。

    话语里满是不耐烦:“别找了,这里也没伯伯的鞋子。”

    张清文从她初中起就有意避嫌了,她的房间都向来少进,何况是如今她单独搬出来住,也就那天帮她搬家上来过。

    李景越捏着手里的塑料包装,朝着佳蓓笑笑:“是这里没其他男人来过的意思?”

    佳蓓皮笑肉不笑地回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穿一次性拖鞋的意思。”

    说完又是转头就走,一副看不上她也不愿搭理他的架势。

    他手里拆着包装,盯着佳蓓后脑勺上随意盘起的丸子,制造惊喜的人不死心地追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大早上来干嘛?”

    佳蓓刷牙的时候喜欢坐着,举着牙刷跌坐在身旁的沙发上,抬眼看李景越,眼神的意思是:我一早问过你了。

    李景越换好鞋子,拎起柜子上佳蓓这才注意的包装袋,他朝她轻轻抬了抬手里的袋子,语气柔软:“赔礼道歉来的,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停车场了。”

    佳蓓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们从前不是没拌过嘴吵过架,可每回气得拔腿就走的都是她张佳蓓,李景越不管被气得怎么样跳脚骂街,还是会跟上来哄她。

    如今变了,被留在原地的人是她。

    又好像没变,哄人的人还是他。

    佳蓓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内心里只像那年求着表哥替她摘下的那颗还是全青的橘子,她嘴馋地剥开吃了,被那股酸涩攻击得小脸皱成一团,表哥让她赶紧吐了,她伸着舌头苦哈哈的样子被李景越撞了个正着。

    那天他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来着?

    噢,好吃鬼。

    李景越还以为佳蓓会至少问他一句,是不是真心来道歉的。

    事与愿违,回应他的只有淡漠的点头,以及转身往洗手间走的背影。

    佳蓓快速移动着牙刷,好像分散了注意力才能抑制住那颗濒死又挣扎的心。

    她听见门口的人问她:“家里有碗筷吗?”

    她没回头,反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李景越看着佳蓓满不在意且潇洒的背影,心底全是说不清的滋味。

    佳蓓洗漱完出来,正巧遇上李景越端着小碟从厨房出来。

    她瞥了眼被放下的浅盘,是她平时吃水果用的那只,里头铺着的也正是桃子。

    伯爵红茶渍桃子,她爱吃的做法。

    “好了?快来吃吧,望川楼的黄鱼面,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吃这口味道。”

    佳蓓这才注意到桌上汤底奶白浓郁的那一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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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配着小菜和两盘点心,桂花糕和汤包,都是她爱吃的。

    她又看了眼正在替她分餐的李景越,抿了抿嘴还是坐下,嘴里问他:“望川楼不是不做早市了吗?”

    她刚回国那阵想吃了好几次,结果次次去都吃了闭门羹,后来还是和乔知夏提了一嘴,才知道望川楼早就取消早茶供应了。

    李景越没急着回答她,只等她吃了一筷子,看到她满足的小表情才笑着说:“味道对吗?”

    佳蓓又喝了一口汤,嘴里鼓鼓囊囊地点着头。

    “那就行了,他家做不做早市有什么要紧,你喜欢吃就行。”

    佳蓓不喜欢劳民伤财那套,只当他是开了什么别人拒绝不了的条件,一道黄鱼面罢了,她不想也不愿承这个情。

    从前谈情说爱时,她享受他的殷勤、独一无二,或者说一掷万金只为博她一笑的举动,如今时过境迁,他又何必这样。

    李景越含笑听完佳蓓那套大道理,拿过她空了的碗又替她盛了一碗:“就有这么严重?”

    佳蓓眼神含怨地看了他一眼:“望川楼的老板娘是嘉丽从前的牌搭子,要是传得嘉丽知道了,她难道不要问你一碗面家里做不得?”

    行,还是做贼心虚,就怕家长问。

    “放心吧,老板娘早就退居当‘太后’了,如今的老板你该认得的,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郑厉川。”

    佳蓓回想了会儿才说:“是你们那个6号?”

    李景越从前在附中篮球馆的观礼台上抓到过佳蓓,那会儿问她一个十一中的跑来附中干什么,佳蓓满脸坦然地回他:看帅哥来的。

    那天她随手一指,指的就是郑厉川。

    李景越把碗在佳蓓面前重重一搁,咬着后槽牙对她说:“张佳蓓你就气我吧,到现在都还记得人家球衣号码是吧?”

    佳蓓被他的反应吓得快速眨了几次眼睛,看着对面人带着气坐下,几番思量,还是没开口,低头吃面。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反应算什么?

    吃醋?她就没见过他吃醋的样子。

    餐桌上,又只剩寂静。

    到底是李景越理亏,他朝佳蓓那边推了推盘子:“别光吃面。”

    他递什么,佳蓓的筷子便夹什么,李景越看了难免叹了口气。

    这人就是这样,看似乖巧听话,实则越是安静就代表气性越大的意思。

    他再递着台阶:“从前不是最爱吃红茶桃子,怎么今天吃一片就停了?”

    佳蓓吃完最后一口,接过李景越递过来的纸巾,擦拭完嘴角才说:“妈妈让我少吃不应季的东西。”

    李景越盯着佳蓓,消化了几遍这句话才开口:“前头说怕嘉丽知道,如今为了口桃子又搬乔女士出来,佳蓓,你到底什么意思?”

    只虚空盯着碗沿的佳蓓,听了对面人的话,抬眼看他,对视上,双眼里都是空洞。

    “你昨天不也是?”

    “能一样吗?”李景越妄图找到佳蓓眼中的光点,“佳蓓,如今我们都这样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佳蓓生平最受不了的或许就是反问句,她回过神哑然地看着李景越,还没张口,就又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东西。

    “我本来不想在你这种情绪下拿出这个的。”

    佳蓓看着李景越放在桌上的丝绒盒子,她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是不期冀的轰鸣声,桌上残羹冷炙,旁边是不相衬的戒指盒。

    那里头静静地卧着枚水滴型粉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