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西院放了三日新水,原先那股沾在砖缝里的腥冷气彻底散了。
掌柜请来的泥瓦匠一早就架起木梯,揭开几处漏雨的旧瓦;木匠在廊下量屏风尺寸,刨花卷了一地鹅黄薄片。
厨房也没闲着,灶上煮了几大锅草木灰水,伙计们挽着袖子刷池壁,边干活边商量往后该添什么澡豆香药,显然已把当初不肯靠近西院的事忘了大半。
人对鬼怪的惧怕,有时还真敌不过一门能赚钱的好生意。
虞岁晚在这里多歇了几日泡汤,因着整日浸在药泉中,筋骨间那点倦乏早已没影儿了。
清早用过饭,她把沿途买来的零碎重新理了一遍,香药、纸墨和杂七杂八的玩意仍旧占着晏知还大半只行囊;她自己的褡裢里反而塞满蜜饯、干果,还有掌柜为了答谢,硬叫厨房装上的两包栗子蒸糕。
她看着这分法,多少有些心虚,挑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算拿回自己这里。
晏知还恰好从马棚回来,伸手接过去,仍放回原处:“这匣子外头看着结实,里面的螺钿经不起颠。挨着衣物放稳妥些,省得到下一个地方只剩一把碎片。”
虞岁晚听他说得有理,也就松了手,转头去系自己的包袱。系到一半,她觉出这事似曾相识——每次她想拿回一两样,他都有正当理由收回去,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行囊越来越像她在路上临时置办的小库房。
“你装得下么?”
“黑马驮得动。”
院外那匹黑马像听见有人议论,隔着窗打了个响鼻。
虞岁晚从善如流,把余下两包糕也推了过去:“既然它有力气,所谓能者多劳。”
晏知还垂眼看着多出来的纸包,失笑片刻,到底一起收了。
白狐蹲在窗台上看他们收拾东西。
玉娘留下的半支铜簪横在两只前爪之间,尖端已经磨损,带在身上容易划伤。虞岁晚用一块靛青细布缝了个小袋,又穿上软绳,招手叫它过来。白狐歪着头看了一阵,没有动,直到她把铜簪放进去晃了晃,它才跳到桌面,低下脑袋任她系在颈间。
绳结打好以后,布袋正好藏进胸前蓬松白毛里,只露出一点蓝边。
“这样不容易丢。”虞岁晚把它抱起来看了看,“阿白,这名字是玉娘叫的,你若不反对,往后还这么唤你。”
白狐以鼻尖碰了一下她的下巴。
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嫌她挡住窗外的日头。
陶妈妈今日也来了。老人腿脚不便,由儿媳搀着进院,篮中装了几块豆饼和一只煮熟的鸡。她听说两位恩人要走,特地赶来送行,况且,她也想再看看这只守了玉娘十七年的狐狸。
阿白见了她,从窗上跃下来,安安静静伏在老人脚边。陶妈妈的手已经不大灵便,摸了几回才落到它耳朵上,一面替它理毛,一面絮絮说起从前。说玉娘小时候偷拿厨房的鸡喂狐,被高东家抓个正着,还编谎说是野猫吃的;也说阿白那时胆子小,远远见人就躲,只肯趁夜钻进玉娘房里,第二日总在被褥上留一层白毛。
老人说得杂乱,想起什么算什么,阿白一直趴着听,尾尖偶尔动一动。
“她走了,你也别再守着这地方。”陶妈妈临走时拍了拍它的脑袋,“山里也好,别处也罢,自己寻个喜欢的去处。这些年你已经够累了,不欠谁的。”
阿白送她到院门,站了很久,等那道佝偻身影拐过前堂才一下子窜入林中不见了。
虞岁晚原以为它会回山。
这几日阿白多数时候住在马棚,白日跟青骡抢干草堆上最暖和的位置,入夜以后仍会独自往山里跑,天亮才叼着野果或山鼠回来。昨晚它甚至把半只山鸡放在掌柜房门前,吓得掌柜披着中衣追问了半宿,不知是哪位山神索要供奉。
山林才是它熟悉的地方。
直到两人的行李都捆上马背,掌柜领着一家人送虞岁晚二人到客舍外,阿白也不见踪影。
虞岁晚朝林子边望了几次,只看见冬日稀疏林木和几道未化的残雪,心里有些空落,转念又觉得这样最好。
玉娘已入轮回,阿白没必要为了新认识几日的人再与人类纠缠不清。
她向掌柜辞过行,接了青骡缰绳,才把一只脚踏进马镫,裙角忽然往后一坠。
阿白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牙齿正叼着她的裙边。
虞岁晚停下来,它立刻松口,抬起前爪指了指地上的竹鼠,又绕着她的腿转了一圈;见她没有领会,再次叼住裙角,仰着脑袋往官道方向扯。
掌柜在旁边看得明白,拍着手笑道:“这是要跟虞掌柜上路呢!连自己的口粮都备好了。”
晏知还转身看了一眼。
青骡鞍后那张备用软垫上还有几根白毛,阿白大概早已替自己选好位置,只差两位正主点头。
虞岁晚蹲下来,双手托住它的前腿:“先说好了,我们常年在外头走,住过好店,也睡过四面漏风的破屋;吃得到鸡肉时分你一份,只有干饼的时候,你也不能半夜跑出去自己开荤,还把耗子扔到我枕边。”
阿白连连甩尾,答应得十分痛快。
晏知还在一旁提醒:“它未必听懂了后半句。”
“听不懂也得记着。”虞岁晚把狐狸抱起来,放到青骡背后的软垫上,“知微堂已有一只眠蚕、一位木头掌柜,厨房里还住着灶影,多一只狐狸也不算挤。”
青骡回头嗅了嗅新乘客,鼻头才靠过去,阿白已经抬爪按住它的长脸。双方僵持片刻,青骡先去够掌柜递来的豆饼,阿白也收了爪子,顺势在软垫上盘成一团。
这就算谈妥了。
两人两骑离开客舍时,西院新水正沿着石槽缓缓流进池中。掌柜站在门外扬声说,等他们下回再来,西汤必定收拾得比东院还体面,头一池水永远给知微堂留着。
虞岁晚回头应了一声。
阿白也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冲客舍方向短促叫了两下,随后伏回鞍上,没有再看山里。
往东的道路沿山脚展开,北面是平阔田野,麦苗盖在薄霜下,远看只有一层灰绿。冬渠里的水已经不多,仍有百姓在岸边淘洗萝卜,几架水磨顺着残流缓慢转动,木轴每转一周,就发出一声沉沉闷响。
近午时风大起来,阿白起初还神气地坐在骡背上,白毛让风吹得蓬乱,没过多久就缩成一团,只留两只耳尖露在虞岁晚斗篷外。沿途经过村落,几个顽童从土墙后追出来看狐狸,一路跟出半里,被家中大人提着笤帚骂回去。
晏知还骑马走在外侧,替她挡去官道上迎面的车流。阿白在斗篷里睡熟以后,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滑到虞岁晚臂弯。她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托了一阵,手臂渐渐发酸,便朝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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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伸过去。
“替我拿一会儿。”
晏知还接狐狸时动作很轻,阿白连眼睛都没睁,换了个怀抱继续睡。它胸前的小布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半支旧簪藏在里面,陪着它离开守了十七年的山。
虞岁晚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他抱狐狸居然也像模像样,忍不住问:“你以前养过什么没有?”
“想不起来。”晏知还把手臂略微抬高,免得阿白一路往下滑,“我醒来时,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术法。至于从哪里来、谁教的,又曾同什么人生活过,像被人从中间整整齐齐挖走了一块。”
他说得很寻常,仍望着前方道路。虞岁晚听着,心里却浮出一幅空屋似的景象,门窗家具都在,唯独最该住人的地方让人搬得一干二净。
“晏知还这三个字,也是想起来的?”
“嗯。它一直在,不像后取的。”
虞岁晚琢磨了一会儿:“名字怪顺嘴的,肯定是你的,况且你以前是谁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晏知还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你的名字呢?”
“是很要紧的人取的。”她没有说那人是谁,“我忘过不少事,这个不会忘。”
晏知还没有再往下问。
午后,他们在一处渠边小镇歇脚。
镇上正逢五日一集,街面挤满驮粮的骡车和卖炭的山民。食棚里一口大锅煮着羊肉馎饦,宽面在白汤里翻滚,盛出后添蒜苗、胡椒和一勺酸齑,寒风里闻着格外暖人。虞岁晚要了两碗,又替阿白买了一小碟不加盐的熟肉。
阿白蹲在长凳上吃得斯文,青骡隔着栅栏闻见肉味,伸长脖子往这里探。虞岁晚只得掰了一块蒸饼塞过去,免得它当街翻脸。晏知还趁她照顾两边食客的工夫,去了街对面的旧器摊。
那摊子兼卖铜镜、香炉、坏锁和不成套的马具,货物堆得乱七八糟。摊主起初把晏知还当作寻常买主,直到看见他展开的云雷纹拓纸,才收了敷衍神色,从底下木箱翻出一只乌黑马铃。
马铃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铜色虽近,纹路也只学到皮毛。
摊主拿回去时,顺口说起入冬以来有人专收这类黑铜旧铃,不拘大小,也不管完整与否,空壳、断舌、单独拆下来的铃心全都要。收货人不在本地落脚,每月初一、十五会去东边大河古渡的旧器市,给价很高,规矩也怪,从不当面验货,只叫人把东西送进一条黑篷船里。
晏知还问起模样,摊主挠着下巴回忆许久,只记得那人常戴风帽,右手拢在袖里,付钱、记账全用左手。
虞岁晚端着半碗馎饦走过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与晏知还对视一瞬,左手做事的人世上不少,收黑铜铃也未必就是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一个;可既然方向、货物和习惯全对上了,这趟古渡怎么也值得走一遭。
她把碗递到晏知还手里:“先吃,再问下去面要坨了。”
晏知还接过来,发现碗里羊肉比她自己那份多出不少。
摊主看看狐狸,又看看两匹牲口和满桌行李,忍不住问他们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虞岁晚认真答道:“沿路替人解决麻烦,顺道捡些没人要的小东西。”
阿白正从她碟中叼肉,听见这话,抬头叫了一声。
像在抗议自己分明是主动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