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际晕开一抹淡淡的青白微光,山间薄薄凉雾笼罩,院中几声雀鸟轻啼。
侍女青双端着温盥的面盆,进入屋内,见女郎还在熟睡,便低声唤了两句:“女郎,快醒醒。”
见床上女郎纹丝不动,青双只好走上前摇她,试图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青双,再让我睡会儿吧。”李赴昭微微睁开眼睛,见窗外天色朦朦胧胧,并未彻底大亮,便心安理得打算多睡一刻。
“今日可是女郎第一天入学,切莫迟到了。”青双无奈,只好掀开薄被一角。
一丝凉风侵入,原本睡得香甜的李赴昭只好被迫睁开眼帘,眼底尽是未褪的惺忪。
青双连忙含笑扶李赴昭起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给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藏蓝骑射劲服,骑装衣带束紧,勾勒出李赴昭的纤细腰身。
白日里由吴将军教授骑射,学子们需前往后山演武场操练马术。待到午后,方才是谢明珩的经艺课。
入学头一门课便是自己拿手的骑射,李赴昭心底暗自欢喜,用过青双呈上来的早膳后,便脚步轻快地前往演武场地。
精舍规定,学子上课之时,侍从不得随行,需在寝舍打理起居杂物,等候学子放学归来。因此青双并未跟来。
沿路也有遇见骑射装束的学子,应是自己的同级同窗。
同窗瞧见这生面孔,也猜出便是夫子前几日说的即将新入舍的女学生,纷纷朝她善意一笑。
李赴昭性子本就不会迎合攀谈,并未主动上前搭话,对着同窗相视一笑便算打过招呼。
往后相伴时日漫长,不必急于片刻的维系,她自顾自地朝演武场快步走去。
卯时过半,吴将军踏入演武场地,扬声开口:“今日学堂新添一位女弟子,开课之前,不妨上前自我介绍一番,也好彼此熟识。”
吴将军年约四旬,肩宽背厚,身形高大魁梧,声音虽然粗犷洪亮,可神色柔和,一看便知是性情温和之人。
李赴昭闻言上前,面向同窗,落落大方介绍道:“我名李赴昭,奔赴正道的赴,行事昭昭的昭。”
世人向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一众同窗见新来的女学子生得出挑,心底里自然生出几分好感,目光也多了几分友善。
李赴昭退回学子队列中,骑射课业就此开始。
身旁女学子带着几分好奇搭话:“赴昭一看便不是骊山人吧?”
“我来自洛城。”这是入学后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搭话攀谈的同窗,李赴昭心中生出几分暖意,笑意盈盈。
“我来自连城,洛城与连城相距不远,我们也算半个同乡。”郑满眼睛一亮。
精舍女学生本就不多,难得新来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同伴,郑满很想与之结交。
“不知你叫什么?”赴昭主动开口询问。
“我叫郑满,大家都唤我满满。”郑满是连城小吏之女,年芳十四。
精舍学子大多十四入学,李赴昭比同窗们年长一岁。
“你唤我昭昭吧,族中长辈与好友,平日里都这样唤我。”李赴昭心中也乐意与郑满交好,想着若能结交些知心同伴,求学之路也不至于孤单乏味。
“昭昭,名字真好听。”郑满又小声念叨了几声。
吴将军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先示范骑马姿势,高声提点学子:“上马之后,双手务必握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背。”
“身子切莫僵硬紧绷,顺着马匹步调起伏晃动,做到人马合一,方才算是初步学会御马。”而后,吴将军一抖缰绳,骏马扬蹄迈步,他在场中缓缓绕行两圈,给众学子示范动作标准。
示范完毕后,侍童将备好的马匹依次牵到学子面前,两人一马开始基础操练。
吴将军在演武场内来回巡视,时不时指点学子不妥之处。
李赴昭与郑满一组,见郑满望着马匹神色有些紧张,于是柔声开口:“满满,我先来吧,你先歇息下。”
李赴昭自幼便习得骑术,骑马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她轻盈一跃,利落上马。
坐稳之后便勒紧缰绳,在场中稳稳驰聘两圈,因为马场不算大,骑马速度并没有特别快,但动作潇洒干脆,一气呵成。
这般身手引来吴将军侧目,他原本还暗自担心时下崇尚女子琴棋书画,新来的女弟子多半骑术生疏,少不了要自己费心教导。
哪料竟是个功底扎实的好手,不由满心欢喜,面露赞许之色。
李赴昭策马行至郑满身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昭昭实在是太厉害了,骑术比男学子还要出众几分!”郑满满眼羡慕,高声称赞。场中女学生也纷纷拍手叫好。
“马术是父亲教我的,我也练了好些年头。聪明的满满多加练习,也定能骑得这般自如。”李赴昭想到父亲有些骄傲。
“满满别怕,马儿皆通灵性,你越是露出怯意,它反倒越桀骜难驯。”李赴昭拍了拍郑满的肩膀,语气真诚又温柔。
“说得对,驭马需先稳定心神。”李将军大步走到近前,望着“爱徒”李赴昭面露笑意,开口称赞,“赴昭骑艺精湛,往后课上不妨替我多做示范。”
得了吴将军夸赞,李赴昭也满心欢喜,爽快应下:“学生遵命,乐意为老师效劳。”
吴将军点点头,笑意更浓。而后转身,指点下一组学员。
“满满,来,我扶着你上马。”李赴昭扶着郑满的胳膊,小心搀扶她踩住马镫,“不用怕,我跟着你。”
上午的骑术操练结束时,学子们早已饥肠辘辘,李赴昭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作响。
正午时分,学子们需各自返回居所用膳,小憩一番后开始下午课业学习。
李赴昭与郑满相伴结行,一同往女舍的方向走。她的院子在女舍最东边,因此二人先行至郑满院前。
郑满:“昭昭,下午是谢夫子的经义课,我们一同去吧。”
“好呀,到时我来找你。”经过一上午的相处,李赴昭也十分钟意这个新结识的朋友,郑满单纯热心,行事真挚可爱。
往前几步路,便到了自己的院中。此时青双早已备好午膳,在院中等候女郎下学。
“青双青双,可把我饿坏了,午膳都准备了哪些吃食?”李赴昭踏入小院。
“女郎快进屋看看,都是你喜欢的。”青双笑着侧身引她往屋内走,一开屋门,香味扑鼻。
待到桌前站定,青双指着桌上的菜肴,眉眼弯弯:“晌午时特地做了女郎最爱的云香焖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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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和琥珀牛腩羹,还温热着呢,女郎快尝尝。”
侍童每日去精舍庖厨处取学子吃食,每餐一荤两素的固定份例,如需另外添置,则要到镇上采买食材。
“还买了凉玉瓜酪给女郎解解暑。”青双将漆碗端到她手中。
“青双,你对我最好啦,快坐下一起吃。”李赴昭与青双一同长大,青双小她一岁,二人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私下里向来不分尊卑一同用膳。
“还是你最了解我,吃完冰酪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吃完凉玉瓜酪,李赴昭眉眼舒展,没那么饿了,接着又说,“我还想吃桂花糕了,往日你有去镇上,记得多捎些回来。”
“奴婢记下了,女郎也多夹些菜肴慢慢吃。”
青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想着,既然女郎想吃桂花糕了,何须改日?索性下午时再跑一趟镇上,待女郎下学时,拿出桂花糕给她个惊喜。
歇息片刻,转眼就到了与郑满约好的出门之时。
青双取来一身青灰素色曲裾给李赴昭换上,这般朴素装束,反到将李赴昭明艳昳丽的眉眼衬托得愈发夺目。
精舍为杜绝学子攀比浮华,避免将心思放在无用的日常装扮上,统一规制学子着装。
李赴昭走到郑满居住的院门前,扬声唤了声:“满满,我已收拾妥当,一同出发吧。”
郑满的侍童小雅开门,笑着说:“这便是李女郎吧,我家女郎也才收拾妥当,正等您呢。”
“昭昭,走吧。”郑满挽着李赴昭的手臂,二人一同往书堂走。
书经这类咬文嚼字的课业,李赴昭之前最不喜欢,但转念想讲到授这门功课的老师是面如冠玉的谢夫子,何况自家与他又有几分交情,谢明珩应不会过分约束自己。
李赴昭稍稍压下抵触情绪,以此来宽慰自己。
二人一路闲聊谈笑,不时便抵达书堂。
李赴昭跨入书堂内,正前方安放着一张夫子用的宽大案几,下方整齐罗列着一张张学子的独立书案。
由于入学晚,其余席位早已被占满,李赴昭到最后一排空位落座,她心底反倒窃喜,自在不少,想着若是自己看书走神时,夫子多半是留意不到的。
“今日我们讲《修身》篇。”谢明珩今日着淡蓝儒袍,衣料素雅,从容缓步地踏入书堂。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耻,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衰......”谢明珩声音带着几分温润的磁性,悦耳好听。
起初李赴昭也是全神贯注在书卷之中,坐得端正,奈何自己的确不是读书的料,困意慢慢涌上来。
窗外蝉鸣声阵阵,聒噪不休,夹杂着谢明珩朗润悠扬的讲书声,催得李赴昭眼皮发沉,实在不怨自己,都怪着该死的蝉鸣。
李赴昭强撑着抬头,望向长案上坐着的谢明珩,那张清俊出众的面容的确有让人打起精神之效。
于是乎每当她困意袭来之时,便悄悄抬眼望向夫子,睡意便会褪去几分。
只怪李赴昭一次次望过去的目光太过直白炙热,而谢明珩素来敏锐,纵使一心在讲学,也早已察觉到屡屡飘来的目光。
于是,谢明珩若无其事地抬眼向后排望去。
转瞬之间,二人视线猝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