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撞的瞬间,李赴昭慌忙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书卷,不敢再抬眼。
万万没想到偷看他人会被当场抓包,实在是丢脸,而她这人又是极好面子。
李赴昭窘迫万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红晕顺着耳根爬上脸颊,脖颈也染上微红,久久才平复心境。
自知频频望向谢明珩已然失礼,李赴昭只能作罢,于是硬着头皮继续研读书卷。
但满目文字实在是勾不起她的兴趣,她时不时捏捏脸颊,让自己强撑几分清明,可是倦意还是再度袭来。
李赴昭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下垂,身子也渐渐伏向桌案。
即便二人隔着数排距离,李赴昭这般恹恹犯困的模样,谢明珩依旧也是尽收眼底。
他诵读声依旧平稳如常,不急不缓,双腿却已然迈下讲台,朝李赴昭的方向走去。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
谢明珩行至李赴昭的书案旁,李赴昭趴在书案上香甜小憩,毫无察觉。
谢明珩无奈,自己的课如此好眠?他将指尖屈起,在李赴昭案上轻叩两下。
“叩......叩”敲击书案的声响清浅,夹杂在自己的讲授声中,旁人是听不见的。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李赴昭瞬间清醒,困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猛地睁眼一看,便是一双好看的手,手指骨节匀称修长,李赴昭虽是手控,现下也无心过多欣赏。
视线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再次与谢明珩视线相撞,原来他是特地过来提醒自己的。
李赴昭脸颊又热了几分,促地左右扫视一圈,幸好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前头的同窗们都埋头苦读,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也算是保全了颜面。
见李赴昭已然清醒且是初犯,谢明珩并未多言,转身缓步走向长案,继续讲授书经义理。
李赴昭只好挺直脊背,强打起精神,但经书里晦涩字句依旧乏味,又为了不再犯困,她悄悄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随意描摹,权当打发时间了。
又怕被谢明珩察觉,她索性将书卷直直竖起来,挡在画纸前,以此来隔开谢明珩的视线。
随意勾勒了几笔,纸上渐渐有了画面:高台上有一道修长人影,底下排布着一个个端坐的小小身影。那修长人影不就是正在台上的谢明珩?小小人影不正是底下学子吗?
小人轮廓画得笨拙滑稽,李赴昭忍不住抿嘴偷笑,肩头都微微颤动。
自打方才到李赴昭书案前提醒过她,谢明珩便一直默默留意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李赴昭这些书卷挡纸、写写画画的小动作,谢明珩尽收眼底。
原本以为自己一番提醒,李赴昭会收心,没想到变本加厉,在案上偷偷玩乐,谢明珩心底生出几分愠意。
“呈上来,赴昭。”谢明珩面上依旧清冷平和。
谢明珩话音刚落,周遭同窗诵读声也瞬间停下,满堂学子齐刷刷脑袋向后转,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在李赴昭身上。
李赴昭瞬间僵住,本以为自己的行径无人知晓,居然被谢明珩抓个正着,只能迎着同窗们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起身,手指攥紧画纸走上讲台。
将画纸递给谢明珩时,李赴昭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可知自己错在何处?”谢明珩接过画纸一看,纸上小人虽不算精巧好看,但也灵活生动。
他将画纸随手夹进身旁随身携带的典籍中。
“学生不该上课犯困。”李赴昭因觉自己脸面丢了大半,心底憋着小小的不快。
“困倦乃人之常情。身为学子,应克服困顿,而非肆意随心嬉惰,你可明白?”谢明珩望着少女,也瞧出李赴昭有些闷闷不乐。
“学生明白了,请夫子责罚。”往常学子会再补充一句,日后定然收束心性之类保证,李赴昭觉得自己估计也做不到,因此并没有说。
“下学后,将今日所学诗文誊抄一边,附带逐条注释。”谢明珩给的惩罚并不重,也是要让李赴昭能沉下心来琢磨经文,不至于落下今日所学。
“学生遵命。”李赴昭只能应下。
回到书案后的李赴昭一想到下学后还要留下来抄录经文,十分懊悔,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完讲学,但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昭昭,我陪你一起吧。”今日课业并不繁重,郑满想要等等李赴昭,跟她一同回去。
李赴昭摆摆手:“不用啦满满,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抄完了。”又补充道,“你在这陪我,我们俩免不了闲话打趣,反倒拖沓。”
“那好吧。”郑满知晓她也忙赶着抄录,就不打扰她了。
谢明珩整理好书案准备离开之时,李赴昭正专心埋头认真誊抄,一笔一划格外专注,先前的愠意也一扫而光。
学子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开,偌大的书堂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赴昭一人。
没过多时,天色徒然暗下,厚重的乌云席卷天际,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院中的青石地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见屋外大雨瓢泼,李赴昭心中并不慌乱,想着青双见雨来,也会带着伞来接自己回去,便低头抄录。
半个时辰后,狂风平息,白雾散去,只剩如烟细雨随风飘荡。
李赴昭总算把经文抄写与注释完工,但见青双还未至,心中疑惑道:“青双这丫头在忙什么呢。”
“算算路程,小跑回去也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况且此时路上行人寥落,还是先回去吧。”
打定主意后,李赴昭收拾好书袋,走出书堂,抬手将衣袖举过头顶,迈开步子正准备向前跑。
“稍等。”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李赴昭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只见谢明珩从隔壁藏书阁缓步出来,径直将一柄绘着青葱枝叶的油纸伞递到她面前,神色平常道:“拿去用吧。”
勒令学生留堂往日也有过,不过是第一次留女学生。
谢明珩放心不下,下学后并未返回居所,而是在隔壁藏书阁整理典籍,实则也留心着学堂里的动静。
“多谢夫子好意,雨势渐小,我小跑几步便可。”李赴昭说完后又准备转身往雨中去。
说到底,若非谢明珩留自己下来誊抄,就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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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她还是有些小小的埋怨。
“拿着吧,淋雨易引风寒,反倒耽误课业,得不偿失。”谢明珩眉眼平和,但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伞给我了,夫子如何回去?”李赴昭疑惑地看向谢明珩,下意识地问。
“我暂且还不回去,打算留在藏书阁中梳理一番典籍经文。“谢明珩说得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有现在就要回去的意思。
“谢过夫子。”既然如此,李赴昭也不推脱,接过伞,便往雨中走。
雨幕中,李赴昭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点点消散在谢明珩的视线中。
学堂中的学子早已散尽,少了李赴昭方才一边抄书,一边碎碎念的埋怨,整座书堂静悄悄,唯有细雨淅淅沥沥,簌簌敲着檐角。
其实现下并无课业文书需要整理,谢明珩不过是借口罢了,让李赴昭能够心安理得收下自己的伞。
毕竟世叔也嘱咐过自己帮忙照顾爱女;毕竟少时母亲也时常在自己耳边念叨她的身世有多凄苦;毕竟她是女郎。
谢明珩也算是难得清闲,在书堂内搬来一把木椅静坐阶前,安然地望着满天细雨静静落下。
“青双,青双,在干嘛呢?”屋内一片安静,无人回话。“居然还没回来?是不是也正在哪避雨呢?”李赴昭心中疑惑道。
一路上,谢明珩递伞的场景反复在她心头萦绕,挥之不去,这也让李赴昭有些坐立难安。
——这雨虽小,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谢明珩应该还在边整理书卷边等雨吧?
——要不是他把伞给我了,他随时都能走。
——他也是为了帮我......
——他的伞还在屋内呢......
——不然现在就去给他送伞吧。
李赴昭性子本就随性,想到便做,既然主意已定,当即决定折返书堂送还油纸伞。
她从屋内取了一柄伞,手里拿着谢明珩方才送的那柄油纸伞,快步朝书堂走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赴昭便已折返回书堂,正准备跨进大门,视线徒然顿住。
就见谢明珩坐在阶前木椅上,背对着她,一身浅蓝色儒袍被蒙蒙细雨沾染上点点深蓝,他也毫不在乎,悠然地赏着满天细雨。
习武之人脚步轻盈,再加上雨声沙沙裹挟着微风,掩盖了李赴昭细微的动静,并没有引起谢明珩的注意。
——不是说要整理典籍?怎么在看雨?
——是骗人的?是因为想要把伞给我,才这样说的?
——是担心学生淋雨影响课业?
——是因为受父亲所托要好好关照我?
——是他的好意?
李赴昭顿住脚步,不敢上前,凝望着谢明珩赏雨的背影,手心的油纸伞似有灼感。
不知为何,李赴昭又怕被谢明珩发现,于是悄悄后退几步,身子全然藏在门柱之后,若是此时谢明珩转身,也定然瞧不见她。
——该上前将伞归还吗?那不就辜负了他方才的一片好意?
——不将伞送回,让他在雨中继续苦等?
——还还是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