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李赴昭不日便要前往骊山的消息,林远溪无法想象独留洛城的自己日后会有多无趣:“昭昭,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成不成。”李赴昭连连摇头,“尚书大人若知晓我把你拐到骊山,会找我算账的。且我与兄长说好,待我安定落脚后,便给你们写信,你也要回信于我哦。”
林远溪闷闷叮嘱道:“那你到了精舍后,可不能结识了新同窗便忘了我!”
“我与同窗不过两年交情,哪能比得上与溪溪姐姐的多年相伴的情分。”林远溪年长她两月,每逢撒娇时,李赴昭总是软声唤她溪溪姐姐。
天刚蒙蒙亮,一切收拾妥当,李将军和姨母在将军府门前送别李赴昭。
“父亲、姨母,女儿准备启程了。”
纵然已安排数十名家为护送,姨母依旧满心牵挂:“到了之后,记得给我们写平安信。”
李赴昭故作轻快,借俏皮话冲淡离别的愁绪:“到时第一封信平安信先写给父亲、姨母,第二封再写给远溪。”
李将军的眼底尽是整夜未眠的倦意,缓缓开口:“到了精舍,要先拜谢师恩,为父备好两箱古籍,答谢夫子破例收你。”
“若缺少什么,也要写信给父亲,父亲即刻派人送去。”
“洛城有的,骊山也一定有,父亲不必忧心,女儿不会亏待自己的。”
姨母又攥住她的手细细叮嘱:“昭昭若在精舍受他人气,记得也要和姨母说,姨母定饶不得他们。”
“我不欺负别人便好,谁敢欺负我?”李赴昭不仅嘴上从不吃亏,对自己身手也相当自信。
而后,姨母转头吩咐随行的青双:“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家女郎,万不能让她冷了、饿了。”
因精舍非享乐之地,随行仆从只许一人,一路护送的侍卫抵达骊山后也需返回将军府。
青双躬身应下:“奴婢定然尽心竭力,好生照料女郎。”
“姨母,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你们就放心吧。”说罢,李赴昭拜别长辈们,登车启程前往骊山。
半月后的未时许,两马车缓缓驶入骊山镇。
连日蜷在马车之中的李赴昭浑身乏力酸软,她掀开侧窗的一角向外张望。
骊山镇屋舍多为低矮楼房,质朴粗简,城中百姓大多身着麻布粗衣,繁华程度远远不及洛城分毫。
马车上的小女郎不禁担心起往日的骊山生活,怕是再难过上精致舒坦的日子了。
车夫向路边摊贩问路,众人很快便抵达骊山半山腰——文渊精舍。
管事秦忠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女郎,请下马。”随着车夫提醒,青双扶李赴昭下马车。
“李女郎,我是精舍管事秦忠,谢夫子特派我在门前迎候女郎,女郎请随我来。”
秦管事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蓄着两撇短胡,眉眼敦厚,看上去便是忠厚本分之人。
“多谢秦叔,秦叔请带路。”
侍卫们尽数卸下马车上的箱笼,跟随管事一同走入精舍之中。
秦管事在前面领路:“此为庖厨、仆役居所;精舍正中乃书斋学堂,藏书阁相邻其侧;穿过中庭便是寝舍,男舍局左,女舍居右;后院深处便是诸位夫子居所,夫子们向来喜静,平日切勿打扰夫子休息。”
精舍共有两间学堂,依此分为两班进行修习,此时课业未完,学子们尚在学堂,沿路只见几名仆从正打理院中花草。
众人跟随秦管事一路穿行,此处虽比不上将军府那般华美气派,但屋舍排布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清雅端方的气韵。
“秦叔,谢夫子此时可在讲堂授课?”李赴昭记得父亲嘱托,需先拜见夫子,叩谢收留之恩。
“现应是柳夫子与吴将军授课之时,谢夫子应当在居所休憩。”说着,管事将精舍的夫子也一并向她介绍。
精舍修礼、乐、射、御、书、术六门,主修书与术。
书经由五经博士谢夫子讲习,算数则是柳老夫子来教授。
其余四门学科为辅课,穿插教学。礼、乐是柳老夫子之女柳慕瑶主讲;吴将军原是舞阳翁主暗卫,现今在精舍教授御、射。
行至女舍院落,秦管事抬手一指面前小院:“此处便是李女郎日后起居之所。”
“多谢秦叔。”待李赴昭进入院中,秦管事便告辞。
小院并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齐干净。
青双见女郎一路奔波早已沁出点点薄汗,便先备好热水让女郎在屋内沐浴梳洗一番,自己则去院中打点箱笼。
待李赴昭沐浴完毕已是酉时,洗去一身风尘,神清气爽。
她也记着父亲临行前的嘱咐,遂令侍卫抬上两箱古籍,动身前去拜见谢夫子。
李赴昭记性素来好,凭着管事方才沿路指引,不多时,几人便寻到了谢夫子所在的居所。
院子于精舍西南一隅,偏僻清幽。
青双上前轻叩院门:“谢夫子可在?我家女郎前来拜见。”
“赴昭奉家父之命,冒昧前来拜谢夫子。”李赴昭声音清亮,礼数周全。
“请进。”片刻沉寂后,一道沉稳温润的男声缓缓传出。
话音刚落,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侍童秦康推开院门:“李女郎快快请进。”秦康是管事秦叔的孙子,看着估摸十二三岁的年纪。
李赴昭低头整装,第一次见夫子,可要留下个好印象。她敛了敛曲裾下摆,缓步踏入院中。
院中立着一颗极为高大的老石榴树,粗壮的树干上满是苍老的纹路,枝桠向外撑开,几乎快遮下半片庭院。眼下正值四月,叶隙之间藏着几朵赤红花苞。
李赴昭忽然忆起少时,每逢十月翁主姨母送来的清甜石榴。
——是出自这一棵吗?
忆及此,齿间似还萦绕着石榴果肉的清甜滋味,李赴昭不禁有些怀念。
李赴昭走上前,恭敬施礼:“见过夫子,承蒙夫子破格录取,家父感念恩德,特备些许古籍典簿,托晚辈送来,聊表谢意。”
话毕,李赴昭方才缓缓抬头,望向院中之人。
先前零星听过谢夫子的旧事,谢夫子名唤谢明珩,其父乃前朝太史令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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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
文渊博士素来秉笔直书,就连先皇当年发动宫变夺位一事也据实落笔。待先皇登基,文渊先生索性弃官远赴骊山开设精舍讲堂。
在谢明珩十四岁那年,文渊先生为护史籍珍本葬身火海,翁主姨母一夜白头,她不愿苟活于世,随夫而去。
短短两日,谢明珩痛失双亲。
如今谢明珩二十有二,面如朗月,容姿俊雅,眉宇间沉淀着读书人独有的沉稳气度,一身素白儒袍,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气韵。
“世叔客气,举手之劳。”谢明珩温和从容,全然不曾将这份情面当做一桩恩惠。
谢明珩少时,舞阳翁主便时常向他提起这位故人之女。
世伯母庄心芷在与母亲的信中道她天资聪慧,对长辈总是撒娇耍赖,一刻也不安生。
今日初见,昔日信中鲜活灵动的女童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女眉眼明艳舒展,抬眼垂眸间自带勃勃生气,端庄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世叔?父亲与谢明珩这般熟捻吗?看来也算是走了后门,要提前抱他大腿了。
“还请夫子务必收下薄礼,若推辞不收,恐父亲心中过意不去。”李赴昭语气诚恳恭敬。
“那谢过世叔厚意。”再三推拒反倒显得见外,谢明珩便转头吩咐秦康将两箱古籍搬入屋内,妥善收好。
“世叔早前特意嘱托我平日多多照拂你,往后衣食日用有所短缺,只管去寻秦管事,不必拘谨为难。”谢明珩言语举止间皆是细致入微的关怀。
“多谢夫子,不知学生现下是否需先行拜师之礼?”李赴昭道出心中所问。
按书院惯例,每年三月初,学子们先行拜师之礼,名字录入师门名册后,才算跻身文渊精舍门人。
谢明珩并不在意父亲传下来的这些繁文缛节:“不必这般麻烦,我知你有这份尊师之心便足矣,待到来年三月,随新一届学子一同拜师便可。”
“学生听夫子安排。”
“明日一早便开课修习,你早些回院落收拾,好生歇息。”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谢明珩开始赶人。
“明日?”李赴昭微微一怔。
——没想到明日就开始,还以为能够休息两日再上书堂!
时下世家教养女郎素来注重雅技,以书明理,以琴修心,以棋修性。
而李赴昭自小便偏爱舞刀弄剑,看见书本就头大,想想这两年的光阴也挺难熬的。
“可是一路舟车劳顿,想要修养几日?”小女郎连日奔波劳顿,若是想先歇息一二日再开课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没有。”李赴昭今日的任务就是给谢明珩一个好印象,于是连忙摆摆手。
李赴昭说罢便主动告退:“夫子,那我们明日见哦。”临走之前,她又望了望院中的老石榴树。
——明日见?
谢明珩闻后微微出神,这样的道别之言,先前还从未有学子对自己说过,倒也有些稀奇。
此时少女已转身离开,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敲,只听见清脆泠泠的声响,一点一点消散在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