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祖,你的命理牌……有了征兆。”
大概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某个午后,李浮舟从白梅树下迷迷糊糊睡醒,便似有所感。果不然,那天夜里,这代掌门伍言匆匆赶来,请他去一趟太阴殿。
太阴殿挂着所有昆仑弟子的命理牌,他的那一块有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痕。
伍言心急如焚地想请他下山去解决了他的这道天降生死劫。
然而,人终有一死,他有何好畏惧?不过是一道生死劫罢了,渡得过,活得再久一些。渡不过,死有何妨?
李浮舟饮两口酒,拍拍伍言的肩,悠悠离去了。
直到前几日,伍言又突然忧心忡忡地过来劝他。说他算了一卦,这劫避不了,天总要千方百计地将它送到你身边。
……
李浮舟坐在床头,支开一点小窗,望着那蜷缩的一团,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生死劫?
就这么个小孩?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子招笑的荒谬,极尽讽刺之意。
老天,你是不是太小瞧我李浮舟了?
-
翌日,雪霁天晴。
李浮舟睡眼稀松地起床,如往常一般,慢悠悠地端着竹杯子走出门,随手从附近花叶上抖落捧捧雪进竹杯,不消一刻,杯子里的雪便化为一汩清透的水,几珠水珠包裹着杂质漂浮在半空,被李浮舟轻轻一呼,便飞散了。
雪水下肚,呵气清谷,李浮舟才清醒几分。
用手胡乱拨弄两下头发,拎着扫帚,朝白梅墓林悠哉行去。
到了他这个岁数,记性就容易不太好。每天过得无知无觉,还以为今天也会和昨天一样,扫完雪,偷个懒,睡一觉,日升月落,一天一天地就过去了。
走到白梅墓林那片地,大片大片的梅花枝都睡在雪地里。雪光映照天空,少了成阴的花影,今日的白梅墓林格外明净澄澈。
习惯了缩在花影墓旁睡觉的李浮舟,望见这景象还呆楞了片刻。
越来越高升的曦光打在他的脸皮上,照得他薄如蝉翼的皮肤如玉一般剔透,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他不适地闭了下眼。
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靠近,伴随少女清澈的声音响起。
“小哥!”
昨日几乎荒唐的记忆尽数复苏。
哦,他想起来了。昨天有个小孩掉进了他的梅林,她和她的剑三两下就打破了他二百多年的平静生活。
李浮舟睁开眼,看见少女拿着一把扫帚朝他轻快走来。
昨夜天昏,他没怎么注意她的外貌。此时晴空万里,她脸上那些被树枝、被剑气划上的伤口便格外明显,深一条红线,浅一条红线。
两只手上还缠着布条。
怎么看都该是一副受伤虚弱的样子吧?怎么她就眼睛亮亮的,神采奕奕地跑过来了?
李浮舟歪歪脑袋。少女已到了他面前,也不知是少女发育太好,还是李浮舟太过清瘦,两人的身高相差并不大。
虞杳才十二岁,头顶已经差不多到李浮舟下巴那了。
她微微仰眸,笑道:“小哥,你看那边。”
李浮舟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有一块地的雪被她扫开了,规矩地堆了几堆雪簇在一旁,砸落的树枝也被她整理成了几捆簇在另一旁,露出原有的、被淹没的几块残缺墓碑。
他还未开口,她的声音便吧啦吧啦响起了:“先把地扫出来,有些树只是被劈了半边,我看还能活。至于那些只剩下树桩的,我想昆仑山地有灵脉,长个几年,应该也能活吧?”
“还有那些墓碑,上面也没有名字,碎的哪块是哪块都找不到,小哥,你有办法吗?”
李浮舟回眸诧异看她,意外道:“你多早就起来做这些了?”
虞杳如实道:“天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醒了没事我就来了。不过小哥……你确定要我等树重新长起来,墓碑全部修好后才能走吗?”
李浮舟笑道:“怎么?你想闯祸完就一走了之?”
“那倒不是。”虞杳前世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守法公民,怎么可能干那种缺德事。她摸了一下发红的耳背,道:“只是我身上带的食物都吃光了,我修为低微也抵不住饿,那个、那个……你既然要我留下来弥补过错,能不能包吃包住啊?”
李浮舟:“……”
若说昨日他还真当她只是个有意思的小孩,闲来无事逗逗小孩给自己找乐子,可今天就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生死劫。
修道之人论及生死劫,哪个不是闻风色变,要么避而逃之,要么干脆利落了解对方性命,以绝后患……
哪个蠢蛋会将生死劫放自己身边啊?
诚然李浮舟不惧不慌,但他委实不喜欢麻烦。这少女显然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扫向前方的荒芜,语气平和道:“你离开这里吧,就当我大发善心,放过你了。”
虞杳:“啊!可你昨夜不还说你会因此受罚吗?万一长老发现了,你把我留着,还能推出去顶罪呀!”
李浮舟眉心一跳,道:“虎兕出于柙的典故听过没?”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虞杳听明白他的意思,讪讪道:“那我岂不把你害惨了?我于心不安啊,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帮你吧。我胃口很小的,吃一点就能饱的……”
李浮舟又意外地盯了她一眼。
是错觉吗?他怎么感觉这小孩想赖着他不走了?
虞杳见他迟迟不肯同意,想到自己给人家惹一堆麻烦,还想赖着不走,顿时耳根连着脸皮都燥热了起来。
小女孩到底面子薄,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又自尊心作祟,便立马道:“不行就算了,打扰了啊小哥,我走了。”
她将扫帚往李浮舟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望着少女匆匆又狼狈的背影,地上越来越遥远的脚印,良久,李浮舟才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两把扫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身上没有食物,只能靠雪山上的野果和水充饥。收服不了她的剑,她去不了太阳殿,想来坚持不了个几日,应当自会离山归家吧。
想到此,不再操心,两手旋着扫帚,四面八方的雪、树枝、花瓣、石块都飘在了空中,李浮舟玩似地,开始用扫帚分类。
雪一堆,树枝一堆,花瓣一堆,石块一堆……
待到分类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树桩、残枝败叶,赤条条的好生难看。
只怕得长个两三年才能恢复原貌了。
李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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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轻叹一口气,来到一块只剩半截的墓碑旁坐下,从石块堆里翻翻捡捡,找出切口对得上的石块,开始拼砌墓碑。
一块一块地垒,用灵力将它们补回原样。
他补得慢,如吃饭喝水般怡然自得,不太端庄,有点散漫,甚至时不时还要停来下来喝两口酒,再坐在树桩边上打个盹。
就这般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到了落山的时候,他才补了六块墓碑。没补完的也不补了,留给明天。
潇洒起身拍拍一身灰,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当他前脚踏进篱笆院子,后一刻,少女的惊叫声从天而降,一道剑气对准木屋砸下。
少女:啊啊啊啊——
小木屋:轰隆隆隆——
李浮舟:……
又是一个夕阳黄昏时分,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四分五裂的木屋,控制不住剑的少女,脱了僵的野剑……
只是这一次,比起昨日的游刃有余,他的脸色稍差了几分,左眼皮突突地直跳。
在一片混乱中,他仰头看了看天。
耳畔却立体环绕着少女欲哭无泪的声音,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对对对对对不起啊,小小小小小哥,是这把贱贱贱剑剑……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躲在你屋子底下!”
这事还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虞杳从白梅墓林离去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剑。毕竟她和剑已经结成了契约,尽管无法用名字召唤它,但凭借那份感应,也能牵引着虞杳找到它躲藏的方位。
于是她找啊找,兜兜转转便回到了小木屋,果然在木廊底下找到了这把躲起来的剑。
虞杳想要带走剑,剑不愿跟它走。
于是,人剑大战就这么再一次发生了。
恰逢李浮舟回来,最后一剑成了压垮小木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而再三地破坏人家的工作、住宿,虞杳羞愤惭愧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手里的这把剑还在宁死不屈地发疯。
但即是如此,虞杳也不肯松懈好不容易抓住剑柄的手。这一次逮住了,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她总要驯服这把剑。
即便此刻她力有不逮,像块被甩来甩去的黏皮糖,到处跌撞、摔倒、撞击……她也咬紧牙关不放。
李浮舟兀自站在原地,几乎都要被她折服。
不懂她哪里来的勇气和坚持去和一把剑死磕较劲?他昨夜不就好心提点过她了吗?凡骨不适合练剑,她在坚持什么?
……老天,他的生死劫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丫头?
是看不管他的日子太安逸了吗?
所以,总要将她送到他身边,以为这样就能给他添堵了吗?
李浮舟慢慢将视线从天收回,落在废墟之中,静静等待着今天的战斗结果,心平气和地仿佛被毁掉的不是他的家园一般。
当天边最后一丝残霞没入黑暗,瘫坐在一块残破的木板上的少女,双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横在自己面前,月光在剑身上折射出银白的冷光。
虞杳喘着气,微微翻转剑,看清了剑身上的铭文:月寒。
铸剑师给它的名字,就叫月寒。
虞杳一下笑了:“月寒,很普通的名字啊,拽什么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