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席卷,发带早不知遗失在了何处,乌黑的长发倒瀑,耳畔呼啸的风像是死神的呼唤。
虞杳瞳仁不可避免地睁大,天空上睥睨她的那把剑转眼就只剩一个点。
砸地之前只有一个想法,按照套路,下面不是潭水就是奇遇!
苍天,若我是主角……
刮嚓,刮嚓,哗啦,哗啦。枝叶簌簌摇动,雪白的梅花纷乱如雨点,连带着树梢上的雪也飞飞如絮。倒挂在树枝上的少女如一只摇摆的秋千,晃晃荡荡,眼冒金星。
漫漫花雪往树下砸落,好不容易扫完雪,躺树底下打盹偷闲的少年,还没眯一会,就挨了一身的冰凉。
少年黑长的眼睫颤了颤,倒也不惊不乍,只波澜不惊地掀开一双眼皮,想看看是哪个蠢才掉进了这昆仑山最荒僻、鸟都不拉屎的地儿。
一睁眼,便见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面前荡来荡去。
……
见鬼了。
他倏尔坐起身,披散的长发,顺着他的腰际,像黑白绸缎般流淌在身后。
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鬼荡秋千。
直到惯性渐弱,秋千鬼也缓缓停了下来。仍旧倒挂,脑袋正好慢慢停在他面前一寸,乌发如瀑,额头饱满光洁,用一双晕乎乎的眼睛,愣愣盯着他。
这是掉哪个阴曹地府来了?
怎么一睁眼,眼前就多了个……如此瑰姿艳逸、似人非人的少年?
少年坐在花树下,单薄明秀。四周灰色墓碑重重,又像是坐在一众墓从中,冷气森森。
尤其是他的肌肤,白得似一片薄瓷,一片脆雪,阳光一照就要融化掉似的。那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不正常的病态之气的白。
左眼下生有两粒泪痣,在这片苍白的肌肤上本该十分明艳,却因他懒怠的神情,颓青色的下眼皮,而显得阴郁寡淡。
如泣了两滴泪。
乱风一吹,少年耳后黑一缕白一绺的长发微散如飞。
墓影绰绰,愈发不似人类了。
虞杳呐呐问:“你是白无常,还是黑无常啊?”
少年眨眨眼,惊讶道:“你还真是鬼啊。”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和活人气,虞杳这会终于从摇匀的脑浆中找回一点理智,视线向上,发现自己的衣带、衣摆全缠在了树枝上。
原来还活着。
方才和剑搏斗时无论是力气还是灵力都已经损耗一空,此刻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不一会就彻底力竭,气血倒流。
她几乎脱力晕厥,向对方求助:“那个,能否帮我一把。”
少年看了她一会:“原来你会求助人啊。”
虞杳:……
正常人见状,不早该主动伸出援手了吗?
少年弯了弯眼睛,方从树下起身,花雪从他身上飘落,露出他一身简洁的黑色衣裳,以及腰间挂的一个巴掌大块的青玉葫芦。
他朝她伸出手,像个操心的长者一样唉声叹气:“来吧,造孽孩子。”
怎就倒霉可怜的掉这里来了。手里还流着血呢。
他双手刚掐住虞杳的嘎吱窝,准备将人从树枝手里直接抢走时,四面的风一下戾了起来。
嗖——
有剑刷地一下飞射而来,横插进二人中央,生生将少年逼退数步。
少年踉跄几下,抬头,拍着胸口:“哇,好险好险,再晚点手都要砍断了。”
而虞杳却是大叫:“你这剑要不要这么贱,我都掉下来了,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啊!”
剑在她面前疯狂颤抖。剑锋两侧还残着一丝血珠。
虞杳虚得只剩骂天骂地的一口气:“我告诉你,就算、就算你追我上九天,下黄泉,我……我也不会放弃入昆仑的……”
“入昆仑?”少年的声音响起,眯眼打量这对峙的一人一剑,片刻,问虞杳:“你对它做什么了?它怎这么恨你?”按理来说,这里已经在昆仑最边缘的山脚下了,昆仑的剑完全没必要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呀?
虞杳哪里知道剑也会有恨这种情绪?她只觉昆仑的剑都有病。
阻扰学子上山也就罢了,还喜欢捉弄人,惹生气还像一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
明明方才就能从树上下去了……
偏生这剑横插过来,阻止别人救她。
这不,少年刚一靠近两步,这剑便猛地调转剑头,对准少年。
少年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剑,联想着剑身上残留的血珠,以及少女被划破的手掌后,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你心仪的主人啊!”
剑身如遭雷劈,摇摇欲坠。
虞杳却纳闷道:“什么主人?”
少年:“你不知道吗?昆仑的剑能自己择主,在择主前,是不允许见血的。所以第一个为它们开刃的人,必然会成为它们的主人呀。”
虞杳:“……”还真是贞洁剑啊……
少年为她苦恼道:“但看上去,它对你这个主人好像非常不满意,但又不无法弑主。”
所以,就将她倒挂在这里折磨吗!
虞杳两眼犯黑,磨牙死死盯着剑,这么怎么贱!
这年头,名校的圆珠笔都要高人一等了吗!竟然还有工具对主人不满意,倒反天罡来折磨主人。
少年见她怪可怜,便后退一步,来到一座墓碑边上,单手一撑,取下腰间的葫芦往嘴里灌了口清酒,才笑叹道:“真是有意思,还是头一回见有剑这么嫌弃主人的,你这资质怕不是一般的差啊。”
虞杳望向他。这少年容貌不俗,又在这昆仑山脚下,瞧他这一副懒散模样,猜测他到底什么来路?
又扫向四周的环境,仿佛置身于一片深遂无边无际的白雪梅林中,四处除了风雪梅花,便只剩散落的、歪歪扭扭的墓碑。
那些墓碑上还没有名字。
简直叫天天不应,叫鬼鬼没名字。
唯一能求助的,还是只有那少年。
虞杳便隔空喊话:“那个、小哥,前辈,瞧你这气度不俗,一定是什么隐士高手吧!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如出手帮帮我呗,也、也让我开开眼界呀!”
无论如何,伸手不打笑脸人。虞杳一番话说得极其狗腿子。
少年闻言,低头自我欣赏转了一圈,笑吟吟问她:“我这样,气度不俗?隐士高手?”
呃……凭心而论,少年年纪看着不大,最多十六七岁。容貌极好,那身束手束脚的黑衣将他的身形衬得纤瘦又苗条,他转圈时要倒不倒,简直有种挑桶水都费劲的感觉。
但、但小说里不都这样演的吗,世外高手都喜欢扮猪吃老虎,装弱小、装白痴。
虞杳给予肯定:“当然了!一看就身手不凡!”
少年眸波一晃,便抿唇笑了笑,腼腆挠挠头,郑重点头:“好吧!看在你如此慧眼识珠的份上,好孩子,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昆仑剑法!”
虞杳眼睛大放异彩。
难道……难道属于她的金手指,终于要来了吗!
第一章,掉崖。第二章,结缘。第三章,小友,你我有缘,我这就将毕生功力传授于你!
少年道:“我找个武器,等等啊!”
虞杳期待地冒星星眼。会是什么绝世宝剑呢……只见少年在墓碑林里面东张西望转了一圈,东找找西找找,终于弯腰,捡起了——一把大扫帚子!
“就你了!趁手!”
虞杳:“……”
少年回头对她笑的好明媚:“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虞杳心想,装傻充愣的高手都是这样,摘叶飞花都可用作武器,扫帚算什么!
虞杳捧场:“好!”
少年也道一声,“好!那你可就看仔细了!”
他帚指那把目睹一切、但高傲得不屑一顾的剑,“来吧!”
话音落下,刹那间,天地风云变换,杀气沸腾。又刀光剑影,走马观花。更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似有剑气从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又似滚滚长江东似水,浪花淘尽英雄泪……
以上,全是虞杳的想象。
砰——啪——啊!
少年被剑一连扇飞七八下,扫起无数花尘雪泥。最后一下,少年被击飞,冲劲甚至大到直接撞塌了两块挨在一起的墓碑!
简直惨不忍睹。
虞杳闭上眼不忍再看,心中默念阿弥陀福。
罪过,罪过。
少年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而那柄剑更为趾高气扬地悬浮在空中。
一把剑而已,牛逼什么!
虞杳瞅准它分神的时机,一个猴子捞桃,调动灵力猛地朝剑扑去,双手握住剑柄的一刹,剑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人当刀使,回旋突斩,那些缠住虞杳的树枝尽数被斩断。
又是哗啦啦地纷飞一地花瓣。
虞杳掉在地上,滚动半圈卸了力。
早在他俩在斗得火热的时候,她便从兜里摸出观天的特制药丸吞下了肚。只待药效发挥,灵力恢复过来,便是她出手的好时机。
说来也是奇妙。旁人灵力靠九窍修炼得来,而她至今也无法从外部获取,只能靠嗑药来补充体内的“气”。
只是会有一定副作用。相当于歪门邪路。而且正常修士自不会选择这条路,虞杳也是没法子。
虞杳努力掌控手里愤怒的剑,将它插进地下三尺,“你既然都已经认我为主了,何必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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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打杀杀的?带我上昆仑,让我拜师不好吗?”
剑还是挣扎着不肯屈服。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没用的,剑有灵性,它不认可你,即便你以外开了它刃,它也不会甘心带你上昆仑之巅的。”
虞杳扭头,才见少年不知何时一瘸一拐地来到她身边,一手叉着腰,青肿着一条眼睛缝瞧她。
她便愧疚道:“对不起啊,牵累你了。”
少年耸耸肩:“无所谓啊,反正也是逗你玩。”
虞杳:“……”用身体挨揍来逗她玩吗?
真是个怪人。
虞杳又有些为难道:“你有绳子吗?我快又要握不住它了!”
少年反而更为奇怪:“你已经是它主人了啊,即便修为低到差使不了它,把它收进骨窍里还是可以的吧!”
将本命武器收进骨窍。《剑修第一课》里有讲,无论是白雪骨、黄金骨、还是天剑骨,天生便比寻常人多出一骨窍。只要修炼者达到练窍中期的境界,骨窍自开,专用于收纳剑修的本命武器,也俗称“骨鞘”。
这也是剑骨乃剑修根本之原因。
虞杳初学到这一点时,只觉体内放剑实在匪夷所思和天方夜谭。
但直到她内观真正学会一些小法术后,便不再大惊小怪了。毕竟这是个玄幻世界。
然而,然而她只是个凡骨,凡骨是没有骨窍的。
所以她压根收不了这把剑,只能让自己的佩剑在外裸奔。
显然,这把剑也在尝到她的血时,便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愤怒吧。
虞杳不由心虚道:“……我收不了。”
剑颤栗:耻辱!奇耻大辱!
一只手掌忽然贴上虞杳的后颈,透过她散乱的发触摸她的后脊椎骨,微凉的掌心瞬间激起一层微薄的鸡皮疙瘩。
虞杳吃惊扭头,对边却已自若收回手,轻轻啊了一声,“是凡骨啊……”
轻描淡写的语气,再平常不过。但虞杳却深感冒犯和气愤。
这和对方光明正大地从你钱包你摸出身份证,把你家庭住址、身份证号都扒了个干净有什么区别!
碍于对方因她挨揍一顿,虞杳到底没发火。
但少年却道:“难怪它这样恨你,你毁了它一生。”
虞杳微恼:“你别把我说得像个渣男一样。要不是它先赖着我不放,我也不会莫名其妙做了它主人。再说了……”
她转回头看向手里这把散发着怨气的剑,冷笑道:“我瞧它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一把剑而已,它嫌弃我,我未必又有多喜欢它。”
剑若是有脚的话,这会估计已经跳起来了。
虞杳控制地非常吃力,被剑带着在梅林里乱砍起来,“停下,喂,那个,小哥,你想想办法啊!”
少年险险避开,举起双手一副爱莫能助地模样:“我就是个扫雪的……呃。”
轰——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方才还亭亭玉立的一株白梅树顷刻夭折,轰然倒地,一块又一块的石碑被劈得四分五裂,尘雪石灰飞扬,花瓣卷起又飘落。
被剑拖着四面乱飞的少女还在啊啊啊地叫着停下,救命,漏……
漏?什么意思?
少年站在满地狼藉中央,青肿的脸倏尔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茫然的笑。
清净了二百来年的生活,突然有天被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废材少女搅得天翻地覆。
是什么意思?
这里已经光秃秃地快要被她和她的剑毁得差不多了。
他估摸着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可是现在帮她的话,有点太麻烦了。
他向来不喜欢太麻烦的事。
索性寻了块横木一跳而坐,手摸上自己腰间的玉葫芦,拨开木塞,仰头喂自己喝了几口。大有一副任她搅风云,独我闲来饮的悠闲懒散姿态。
待到日薄西山,云兴霞蔚,雪山顶金光万道,此处一隅已成废墟。
那一人一剑终于消停了下来。瘫倒在废墟之中,因为梅林被砍光,光秃秃的一片树桩之上上,是夕云红霞。
虞杳脸色极差,和犯了贫血症差不多,呼吸又喘,又弱,热汗淋漓。
旁边便躺着那把贱剑。
难得的和平时光竟然不是谁征服了谁,而是打累了,较不动劲了。
慢慢地,一道秀长的阴影覆了过来。虞杳连抹去眼帘上糊成一片的汗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嗑药的后遗症也在此刻席上来。
那是一种抓心挠肺的、巨大的空虚之感,伴随着头晕,耳鸣,老眼昏花。如果严重,鼻子还会流血。
在晕厥之前,她断断续续听清了头顶少年的几个字。
“啧……还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