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努力在天赋面前,就一文不值?
当天边最后一丝清光也被红霞渲染,夕阳即将落山,坐在草坡上的少年少女终于看不下去了。
观天道:“她已经抱着木剑坐在石头上发了一个时辰的呆了。”
东方苍兰烦躁道:“谁能受到了这种打击?”
观天无奈道:“可凡骨就是凡骨呀,比不过白玉骨很正常。小蜜蜂就算再努力,也打不过凶神恶煞的马蜂。”
东方苍兰狠踹他一脚:“你不泼凉水会死呀!”
观天双手合成心状,稳稳接住她一脚,一边虔诚地给她放回原位,一边胡言乱语:“我是担心她再坐下去,容易得痔……”
东方苍兰:“……”
受不了了,她倏尔起身,朝着那石头上坐着的少女走去,“虞杳…”
本是奔着安慰她来的,谁料少女听见她的呼唤,很快回头,脸上毫无落寞之色,反而神采奕奕:“公主?你怎么在这?”
东方苍兰:“……”
她挑剔而古怪地打量她两眼,嫌弃道:“喂,你不会被打击傻了吧?”
虞杳道:“没有呀,你不用担心我。”
东方苍兰跳坐在她身边,腰间的金玲像一尾飘起来的铃兰花,叮咛响。她道:“我才没担心你呢,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嘛,输了……以后再想办法打回去就是。”
虞杳却托腮道:“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干嘛非得和剑过不去呢?也许我可以改练别的,不是还有符修,音修吗……”
“虞杳。”东方苍兰阴沉地打断她。
虞杳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神情格外严肃:“你忘了你之前说要拜师昆仑了吗?”
虞杳:“没有忘,只是……”她踌躇地说,“专业不对口,以后也很难找工作的……”
前世身为孤儿,她很小的时候就要比旁人懂事早熟,也更明白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重要性。所以刚上高一,在同学们还在讨论哪个哪个明星好看,哪个哪个爱豆最帅时,她已经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了,学文科还是理科,报考什么专业,以后朝着哪个行业发展更有前途……
唯一的课外兴趣,也不过是看看废材逆袭的爽文小说。
可她的人生既不是龙傲天,也没有主角该有的金手指。
当现实打破她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她只能选择勇敢面对,不是吗?
一道笃定的声音响起:“不是。”
虞杳愕然看向她。
东方苍兰冷声:“你根本不是在勇敢面对,你这是在逃避承受失败的打击。”
虞杳眸光闪烁:“我没有。”
东方苍兰一声冷笑:“你没有?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抱着剑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你要真勇敢面对,你就把这把木剑拿去当柴烧了,在这里浪费时间算什么?”
三年相处,从九岁到十二岁,她早已习惯东方苍兰时不时就会说话刻薄的属性。
因为同情对方的处境,所以她向来忍让包容,甚至因为都是废骨无法修炼而产生某种心心相惜的感情。
她以为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她此刻本就失落难过,她又凭什么指责她?
虞杳恼火起来,全然没有把对方当公主的自觉,当即愠怒:“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勇敢面对?及时止损怎么就不算一种勇气?难道非要我一头撞死在南墙才叫勇敢不成?”
东方苍兰气道:“我哪叫你撞死南墙了?不就失败了一次吗?怎就至于撞死南墙了?”
虞杳:“可我连结业文凭都拿不了!”
“一张文凭要你命了!”东方苍兰恨铁不成钢,“九州之广,哪里不任你遨游?你想去昆仑,就去昆仑,有没有那一纸文凭,都拦不住你。”
虞杳冷笑:“去了又能怎么样?看一堆天才如何藐视我等凡人吗?”
东方苍兰气红了眼:“你够了啊,我不准你再如此妄自菲薄!”
虞杳撇撇嘴,跳下石块就走,一副烂泥样:“你只是可惜以后没人陪你练剑吧?小公主。”
小公主一瞬间瞪大了眼,望着她的背影:“你给我站住!”
虞杳脚步不停。小公主也不是个好惹的,当即扑上去,将人撞翻在地。在草地上打了滚,虞杳被压在她身下,惊道:“你疯了!”
东方苍兰扼住她双肩,恶狠狠道:“当初要加入我们的是你,现在你想放弃就放弃,你想得美!”
虞杳恼怒去推她:“起开,别压着我!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观天见情势不对,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地上掐起架来,没一个嘴上肯饶人。
东方苍兰:“哈!你的人生?那你有本事把喝下去的大补汤全给我吐出来啊!”
“你当我稀罕!有本事跟我去茅房!”
“虞杳!”
观天抓头跺脚:“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又一个翻滚,东方苍兰掐住虞杳的脖子,双目已是红彤彤,大吼一声:“虞杳,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虞杳后脑勺撞在柔软的草地,有一瞬间,神魂荡出了体外。
约定……
她望着头顶灿烂的霞光,好像她和她之间,是有那么一个约定。
那大概是两人才认识的第二月,和彼此刚渡过初相识的陌生期和防备期。
那天,虞杳刚从一百年老树根地下掏出一条肥蜈蚣放进袋子里,小公主便端着她的公主架子来了。
她一仰头,小公主抱着胳膊,对她扬起下巴:“听说你在国修院没人陪练,恰好观天给我做了把木剑,以后我陪你练剑呗。”
小公主常年都待在皇宫,根本没人教习她剑术。说是她陪练,不如说是让虞杳来教她基本功。
虞杳没戳破她,果真教起来。
她教得很笨,小公主学得也很笨。两个没天赋的凡骨就像是把一曲古风舞跳成了机械舞,但谁也脸没嘲笑谁,虞杳演示一招,她就认认真真学一招。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虞杳就该回家了。
两人满头大汗地瘫坐在草地上,是彼此都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当夕阳照热的她们脸颊时,彼此转头,像是在照镜子。
东方苍兰忽然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啊?虞家已经有虞邈了呀?”
虞杳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她仰头撑地,懒洋洋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得来的,才永远是自己的。”
小公主许久没说话。虞杳便问她:“你呢,不好好做你的小公主,成天冒着风险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小公主冷哼一声:“我和你一样啊,总有一天,我也要靠自己抢来我想要的东西。”
“你?你想要什么?”
财富?权利?地位?她不已经应有尽有了?
小公主道:“我想要自由。”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母后不让,她说东方家的孩子,空有一副美貌皮囊,绝没有在外生存的能力。”
“母后说,外面很可怕,她让我乖乖待在王宫,等待将来的未婚夫迎娶我,保护我。”
“她说她见过虞邈,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一定会喜欢。”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王宫像个漂亮的鸟笼一样,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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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飞出去,我想要自由,我想告诉母后,东方家的孩子也能在外生存。”
“所以……”
所以,她从意外发现的地宫里逃了出来,碰上了观天。但若不是观天,她逃出来的那日也要丧命于野兽腹中。
小公主看向虞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好吗?我听说九州有的地方是沙漠,一眼望不到尽头,那里的沙子像金子一样漂亮。有的地方还会下雪,雪花飘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虞杳前世生活的城市在南方,也从未见过雪,沙漠更是只在电视上见过。望着小公主难得露出的渴望之情,她也仿佛感同身受般向往起来。
她笑吟吟地道:“好啊,等观天大补汤练出来,等我修成剑仙,九州四极,四海八荒,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你?剑仙?”
虞杳点头,扑哧叉腰站起身:“没错!人要有梦想,否则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东方苍兰不知道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关系,但见她意气风发,心也畅快起来,跟着起身:“好!那我们就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小手在夕阳旷野下一拍即响,风将她们的发丝吹得凌乱。
一如今日。
东方苍兰哽咽的声音响起:“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踽踽独行的茫茫无光世界里,原本没有影子,直到彼此的出现,她们互相成为了彼此的影。直到有一天,盼着彼此逃离这个世界,带着你我的影子一起。
虞杳脸颊划过一滴水,她呢喃道:“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
东方苍兰:“你做得到,我相信你。你不常说宝剑锋从磨砺来吗?你不说失败是成功他娘吗?你不说故事里的主角,都要经过千锤百炼吗?只是一点挫折,就要打到你了吗?”
“主角……”虞杳道,“万一我只是个路人甲,炮灰乙呢?”
东方苍兰:“那又是什么东西?”
虞杳抹了脸上的水,眼睛如被水洗过的黑琉璃,泛着光泽。她推开东方苍兰,打挺从草地上坐起,道:“就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呀,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的那种角色。”
东方苍兰倏尔不悦道:“有本公主这么重视你,你怎么可能是配角?”
虞杳切了声,“说不定你也是个炮灰丙呢……”
东方苍兰郑重道:“那我们就做彼此生命的主角。”
虞杳心头一跳,对上她一双琥珀石般剔透的眼睛,愣愣道:“彼此的……主角?”
东方苍兰皱眉道:“是啊,怎么,你不愿意?你不在乎我的生死?”
虞杳:“……不是。”她赶紧撇头,揉揉鼻子,只觉自己的鼻血又要掉下来了。她不自在地道:“好啦好啦,那我们就做彼此的主角。”
她跳起身,拍去一身的草屑,“天要黑了,我要回家了。过、过两日我应该就会去昆仑见虞邈,以后兴许又只有你们两个人了。”
东方苍兰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虞杳胡乱点点头,抱起自己的木剑跑了几步,猝又回头。草坪的风大了起来,野草被吹得哗哗响。她看见东方苍兰站在逆光下,观天就站着她身后不远,形成两道昏黄的剪影。
小公主腰间的铃铛丁零当啷,像是在和她告别。
等下一次听见铃铛响的时候,就是重逢日了吧。
虞杳朝他们招了招手,吼了一句非常简朴的话:“我会努力的!”
可惜对方不会说加油。虞杳便头也不回地,像个要离家出去闯荡天涯的意气少年般,背着一腔期许和憧憬,离开了荆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