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碧空如洗,身轻如燕。
虞杳一早寻了个借口就出了门。
尚武的国度就是这点好,没有电视上演的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什么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里全然不存在。是以虞杳出门只需和府中报备一声,身边带两个会武功的丫鬟,天黑之前归家,是不会有人去拘束亲王女儿的自由。
更何况在虞亲王府,比起备受瞩目的虞邈,她更像是被放养的状态。只要她不做出有损家族利益的事,她就是要去天上摘星星都没人管她。
只要她有这个本事。
然而,虞杳有时候也会想着,虞鸣愿意对她如此放纵,会不会盼着有一天她在外惹了大麻烦,直接死外面?
毕竟,她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譬如此刻,谷林幽幽,溪水蜿蜒潺潺。
虞杳正站在小溪旁,和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大眼瞪小眼。
“嘶嘶嘶~”毒蛇体形不大,只有孩童胳膊宽的粗细,尾部蜷缩时只及膝高。正对着虞杳昂头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立起来的躯体像水波纹荡漾。
但即便并非蟒蛇那般一目骇人,那也是条一看就毒性匪浅的蛇!
更何况是来自现代的虞杳,走在路上突然踩到半软不软的蛇尾巴,一低头,和蛇的两个绿豆眼来了个对视,那一瞬间有多惊魂可想而知。
她想跑,腿却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咽了咽口水,在毒蛇猛然发起袭击时,拔出木剑,脑海里不恰当地冒出一句:妖孽,看剑!
然而幻想很美妙现实很骨感。她连一招都没过到,木剑就被如鞭的蛇尾一卷甩飞,嘶哈嘶哈地又朝虞杳张开獠牙。
啊啊啊!
虞杳连滚带爬,拔腿就跑。
此前她坚持让两个会武功的丫鬟守在荆幽谷外,一是仗着前两次自己都没遇上野兽而心存侥幸,二是为了保守和女孩约定的秘密。
所谓事不过三,此刻她才后悔不已,暗唾自己自大的毛病。
嘶嘶嘶。身后毒蛇紧追不舍,虞杳额头上的冷汗和泪花混杂在一起,她慌乱中总算从坏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日复一日的练剑招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徒劳之功,只有虞杳自己知晓,因为自己的不放弃,带给自己身体机能的好处。
就算做不到行云流水,剑气如虹,但肌肉记忆总不能忘。
她回身,毒蛇的獠牙已经近在眼前,电光火石之间,虞杳心一横,抽刀,运碗,沉气,瞅准七寸发力一刀劈去。
这一瞬间,恐惧使她本能闭上了眼。
热血如墨泼洒在女孩洁白的半张脸上,湿黏的血顺着她的脖颈浸入衣领。
滴答,滴答。血珠沿着她的下颌一滴一滴地掉。
虞杳好半晌,才茫茫然睁开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毒蛇咬了。
她摸了摸满脸的血,而后视线下移,落在枯叶怪石成堆的地上,那里躺着断掉的两节蛇躯,还在蛄蛹蠕动着。
也不知是不是因这世界是个玄幻世界,所以连毒蛇也不一般。即便身躯被切成两半,却并没有立刻死透。
蛇的两颗绿豆眼乱转,仿佛在寻找自己的下半节身躯。
虞杳见状,魂都吓飞了。眼见二者就要合二为一,而她的勇气却只有那么一次,慌乱之下,急头白脸捡起尾巴那一节就开始朝一个方向狂奔。
手里湿滑冰凉的触感令虞杳极为不适,心想着蛇都是靠尾部游动,她拿走这一节,毒蛇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跑出一段距离,虞杳便回头瞧了眼。这不瞧不知道,一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只见那蛇一蹦一蹦地在她屁股后跟着,血在它下边流淌了一路。蛇眼已经变得猩红起来,势有种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架势。
如此,虞杳哪里还敢停?
泪流满面地继续跑。
待到前方豁然开朗,又跑到那片宽阔的草坪,远远地,她仿佛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
虞杳眼睛一亮,循着味道飞奔而去。
蓝天白云,炊烟袅袅,那里果然架着一口锅。锅边站着一名模样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嘀嘀咕咕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拌,忽听一声尖叫——
“救,救命啊!”
观天一顿,诧异扭头,便见一名半脸是血的小女孩往他这里奔来,脸上露出一种终于有救的欣喜表情,手里还抓着的一节乱扭的什么东西,
待她跑近了,观天才看清她手里抓着的是一切血淋淋的蛇尾啊!
观天惊得大叫一声,虞杳已经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仓皇狼狈指着身后,“有,有毒蛇!”
观天心想:这不废话,荆幽谷里旁的不多,就是各类毒草和五毒虫最多。
他惊讶的是,他认出这女孩的身份了。
他顺着女孩手指望去,但见一节蹦哒着追杀过来的蛇头,四目相对,寂静一瞬。观天顿时眼睛大亮:“是斑斓蛇啊!”
天下百毒蛇之中,斑斓蛇占第四十七位。毒性不算最强,但其强悍的治愈生存能力却不可小觑。
蛇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当它闻到你对它的恐惧时,它勇往直前;但当它闻到对方身上不仅没有恐惧,还有一种把它当猎物的气味时,它反而欺软怕硬起来。
斑斓蛇的掉头就想跑。
可观天又哪里容到嘴的鸭子飞了?立刻腾身扑上,在蛇头蹦出去的一瞬间,被少年徒手掐住,往回一掷,以一个抛物线的弧度精准落入沸腾的锅中。
“扑通——”呆在锅边的虞杳一惊,忙退后,差点被溅起来滚烫的汤汁溅了满身。
顿了顿,反应过什么,又急忙回到锅旁,望着咕噜咕噜煮了一截蛇头的冒烟汤面,不仅没有闻到任何肉腥味,反而那股如清茶般的香味更为浓郁了些。
虞杳大叫:“就,就这样煮啦?”
少年已经走了过来:“是啊,对了,你手里这节蛇肉也扔进去吧。正好我还愁药性不够足呢!”说着,便自顾自地抓过她手里的蛇尾,毫不拖泥带水地扔进了锅,送斑斓蛇一个全尸了。
虞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询问时,背后一道少女空灵的声音疑惑响起:“咦?”
观天回头,笑道:“你回来了!快来,我刚往里扔了一头斑斓蛇呢!”
虞杳也跟着飞快回头,终于又见到了那天惊鸿一面的女孩!
山风吹起,绿草如茵。女孩一头长发如藻飘逸,衣裙飘飘,皓碗金环,行走间,腰间坠的一串金玲轻轻响动,如初入尘世的小仙子般,美妙绝伦。
虞杳又一次为她的美貌震撼。
她的脸就像是有魔力般,令人着迷。
从前看小说,描写什么八九岁的女孩就初具倾国倾城之貌,虞杳只觉你就吹吧。就算是刘亦菲来了,虞杳也只会觉得太浮夸。
但亲眼见到时,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太太生猛了。
直观的,击碎人心的。
鼻尖痒痒的,仿佛有什么液体流下。观天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条帕子,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擦擦鼻血后,折个面,怜悯地将帕子递给虞杳。
“擦擦吧,再不擦,容易失血过多晕倒啊。”
虞杳倒不好意思接,窘得自己用衣袖胡乱抹了两把。
对面的少女噗嗤一笑,负手走来打量着她:“是你呀,你还敢来?”
虞杳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快声道:“我就是来找你们的!”
少女挑挑眉,好像不太关心虞杳的目的,反而看向观天,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袋子抛给他,“今天就找到这些了。”
观天稳稳接住袋子。那袋子材质面料光滑润泽,一看就是极好的料子。里面不知装些什么,袋子些许地方还在向外有呼吸地鼓动。
直到观天解开封绳,徒手往里一抓,先是蝎子,再是蜈蚣,蜘蛛……鲜艳的颜色无一不彰显着它们的剧毒。
但少年却半分不怕。
虞杳看得都快应激了。这、这当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练毒汤的巫婆吗?
她艰涩道:“这个汤……和我上次喝的那个……”
观天随口答:“材料一样的啊,就是配比有所不同。不过你上次喝的也是失败品罢了。”
虞杳两眼一黑。
难怪,难怪她会梦到跟吃了菌子一样的梦境。这比菌子毒太多了好吗!她没一命呜呼都是她命大……等等。
虞杳赶紧道:“对了,我是来问你,上次你那个回神丹还有吗?我能向你买一些吗?”
话音落,两道目光同时望了过来。观天警惕道:“回神丹?那个用来解百毒的,不可多得,你买那个做什么?”
虞杳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这两日来的困惑:“因为那日吃了你的回神丹后,我的身体好像就出了一些变化。”
“变化?”少女的声音突高,“什么变化?”
虞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突然开窍了。”
“……”
“……”
观天和少女的面色皆是猛地一变。
王都何人不知,虞家有个天剑骨的天才虞邈;又何人不知,这个天才有个同胞妹妹,天生凡骨,九窍闭塞的平庸之辈。
凡骨之人,资质愚钝,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开窍。
可现在,这个人对他们说,她开窍了。
他们脸上随和的神色毁之一旦,俱死死盯着她。
虞杳被盯得脊骨发毛,咽咽口水:“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二人步步朝她靠近。虞杳步步后退,慌道:“那、那个,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毕竟这种药这么厉害,稀罕是应该的……”
“我、我也不会把你们有回神丹的事说出去的!毕竟怀璧其罪嘛,啊啊啊……”
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围堵。观天冷道:“回神丹造价不菲,可它只有一个功效,解百毒。”
少女道:“所以你说的突然开窍,和回神丹没有任何关系。”
虞杳一愣:“啊?那?”
手腕忽然被握紧,虞杳偏头,近距离欣赏少女的美貌,正沉迷间,看见她的唇瓣一张一合,隐隐听清楚了她的意思。
“你会开窍,只有一种可能。你喝了我的大补汤!”
大补汤?虞杳怔忪一瞬,道:“大补汤?不、不会是……”那个闻一口感觉都能上西天的大毒汤吧!
二人异口同声:“没错,就是那个!”
虞杳:“……”
虽然难以接受,但虞杳还是接受了。半晌,她艰涩开口:“所以那个大补汤,本来是给?”
她扫向少女,欲言又止。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少女是东方公主,那么按照徐应月的说法,她不仅貌似违逆宫规私跑出宫,还见外男了。
而他们每次在这里都在熬什么大补汤,联系他们刚才的话,那大补汤很可能本来是给眼前少女喝的。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女和观天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信息。
片刻,二人又看向虞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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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问:“你开了哪几窍?”
虞杳如实道:“应该是鼻窍,耳窍。”
观天:“只有这四窍?”
虞杳点点头,张嘴:“但是……”她还是不能修炼。
观天已经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三日前记载的材料详细那一页,表情凝重起来:“十三重楼,十三月见,二十四蜈蚣,十壁虎,二银环,七黑蛛……”
好毒,好毒……
虞杳又一次陷入自己还活着的沉思。顿了顿,灵光一闪,暗自窃喜自己果然是主角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金手指虽迟,但必到。
少女一声喝:“你笑什么笑!”
虞杳一怔,便见少女很不满地瞪着她。眼珠漆黑,流光如玉,肌肤雪凝,鼻似琼花,嗔怒间,恰如春棠初绽般光华耀目……怎么有人生气都这么好看啊。
虞杳又痴了去。
少女:“……”
尽管早已习惯自己容颜对周围人的影响力,但此刻心情烦躁的小公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啧,真烦人。
最烦和人说话的时候,对方盯着她的脸走神了。
少女单手叉腰,思量着到底该如何处理虞杳这个麻烦。便催促观天:“好了没?”
三天前那锅汤明明就是失败品,小白鼠只舔了一口就翻了白肚皮。虞杳那日若解药再喂晚一刻,便小命不保。
为何会让她开窍了?
观天合上册子,对虞杳道:“把手给我。”
虞杳觉得观天此刻夹着册子的模样很像小医生,便将手伸给他。观天诊脉后,道:“错不了了,大补汤机缘巧合下,滋补了她的肺金,肾水。”
少女皱眉:“这么说那个配方成功了?”
观天也皱紧眉头:“不算。大补汤的药性和毒性相冲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她是运气好,回神丹喂的时机刚好卡在毒入肺腑前,药入肺腑后。”
少女道:“那我岂不也可以?”
观天严肃了不少:“风险太高,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万一时机不对,也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
少女:“……我又不怕。”
虞杳眨眨眼,插嘴道:“你们果然是在搞研究啊!”
观天想起什么,捏着下巴认真打量虞杳。那种目光,渐渐变了味,一如他方才发现斑斓蛇时的目光,透着跃跃欲试和某种兴趣。
像是科研家发现实验取得半成果的兴趣。
虞杳毛骨悚然。少女却道:“不行,不能再拿她来试验。”
观天眉心一跳:“可她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啊,而且我能练解药,只要保持试药频率……”
少女:“我不会允许。”
她看向虞杳,神色仍待着骄矜和防备:“你走吧,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否则,你会招来杀生之祸。”
虞杳认真道:“我可以加入你们啊。”
少女:“你说什么?”
虞杳:“我说,我可以接受替你们试药。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少女冷哼:“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呢。”
卑微小虞:“……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二人问:“什么问题?”
虞杳小心问出心里的疑惑:“你们为什么……要在荆幽谷炼这种药啊?”
要在荆幽谷,练这种开窍的药,其实是两个问题。
观天看出少女的犹豫,便从腰间的锦袋里摸出一白药瓶,倒出一颗红药丸递给虞杳:“这是十日毒,每隔十日就要吃一次解药,否则会腹绞痛而死。你若敢吃,我们就把秘密告诉你。”
虞杳傻眼道:“你们的秘密也太费命了吧。”
她摇摇头,拒绝服下毒药:“哪个傻子会用命去换秘密呀?况且我已经猜出你们想要做什么了,问你们只是为了获得同等的尊重和信任。”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大补汤能改善天生九窍闭塞体质的希望,便目光诚恳道:“而且我愿意试药,是因为我也想改变自己。我也想修炼。”
观天不死心:“可你不吃毒药,我们怎么信任你……”
少女忽然打断他,定定看着虞杳:“你想要修炼,想要改变自己?为什么?你不怕死吗?”
怕死?自然是怕的,但虞杳弯眼笑道:“就是不甘心啊,凭什么人人都能修炼,就我不能?谁不想biubiubiu的施展法术啊,装一波大的啊。”
抛开旁的不谈。她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玄幻世界,分明有修炼之法,却要叫她做一辈子麻瓜,哪个少年会甘心啊?
再者冬梧国又极为崇尚剑道,谁不想仙风道骨,衣袂翩翩,御剑遨游四海八荒,看尽繁华世间,最后再受万人敬仰,叫一声剑仙?
但那两人显然没听懂后半句,“什么biu?装、装什么?”
虞杳摆摆手:“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加入你们。你们呢?”
虞杳觉得在心智上,自己怎么也比两个小孩成熟,便老神在在地暗示:“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各取所需,你们也不亏嘛。而且我加入之后,就和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还指望你们能让我脱胎换骨呢,绝没有出卖你们的理由。”
观天虽然是个十三岁、喜欢研究奇药的少年,但显然他对那美貌女孩几户言听计从。于是沉默地,等少女决断。
少女放在腰上的手指敲了敲,一阵衡量后,对虞杳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其实,你早就猜出我的身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