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杳骗家里人说自己出来买胭脂水粉,实则转头来了荆幽谷。
站在石碑附近,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腰间挎着水囊,抱紧自己的小木剑朝里出发。
别看虞杳修炼一事上没什么天赋,但记忆里却被两世该死的教育制度调教得极好。昨早虞邈将她背出,她便随便记了一下路线。
只要不遇见危险,她铁定能找回那块草甸。
白日里的荆幽谷不比晚上阴森,日光驱散些微瘴气,猛兽又多是夜间出行捕猎,是以虞杳这一路虽兢兢战战,但并没有遇见什么值得一提的危险。
反倒是路过一处荆棘丛林时,一处塌陷的荆棘丛引起了她的注意。
待她扭头细看,透过荆棘缝隙,隐隐看清那里好像躺了一个人。距离她昨日掉下来砸中的地方十分接近,那附近的荆棘丛都被压扁了一大片,所以极为显目。
虞杳忙用娇小的身躯钻林过去,蹲下去翻人,“喂,你没事……”
吧……
不是,怎么是你啊!
虞杳瞪圆眼珠,望着地上这女孩儿,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前日暗害她的罪魁祸首,楼葭。
她怎么会掉在这里?
虞杳粗略扫了她一遍。楼葭的情况和她初时掉下来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浑身都被荆棘或刺伤过刮伤。只不过楼葭更倒霉一点,脸也被划伤好几道血痕。
她唤了楼葭几声,不见她醒来。不由格外郁闷。
这金手指还没出现呢,老天就给她这么一个大选择题。救还是见死不救?如果不管她,楼葭自己醒来若也是夜晚,能走出这片荆幽谷吗?
她会不会被野兽吞食了?
如果救,可这个人前日才害过她。难不成每个善良的主角都要面临这种难题吗?当仇人倒在你面前,是以德报怨,还是有仇报仇?
诚然,这个仇好像有人替她报了……可她看着楼葭,竟然也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在她面前可以说是一个歹毒的熊孩子了。
虞杳咬咬牙,决定还是不要当圣母。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来。
终是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凝元丹,搬开楼葭的嘴唇,用手指塞了进去。
这枚凝元丹并不是什么稀奇药丸,只有一些固本培元的功效,稍微富裕点的孩子都拿来当糖丸吃。最后又从坠满了一圈驱蚊香囊的腰上取下一枚,放进小女孩的衣襟中后,心里的负罪感才彻底减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凭她自己的运气了。
虞杳一身轻快地起身,继续朝目的前行。
殊不知在她走后,不远处的荆棘林后缓缓走出一人,望向虞杳离去的方向,抚着下巴满目疑惑。
虞杳?她还敢进荆幽谷?
楼乔生心中生疑,自不能对敌人妹妹的异常视而不见,于是不假思索地提步将要跟上,而在经过地上女孩身边时,他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呼唤。
“哥……”
楼乔生脚步一顿,视线在虞杳消失的方向定格许久,才缓缓回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掀开一条眼睛缝仰望着她的楼葭。
“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楼乔生沉默片刻,才慢慢过去将她扶起来,“当然了。你是我妹妹嘛。”
楼葭果然感动,双眸含泪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是虞邈,他把我扔下来的。”
楼乔生道:“我知道,我先带你回家。”
-
黄昏之前,虞杳败兴而归,失望地出了荆幽谷。
回府的路上随便买了一点胭脂水粉,便草草了结了这一天。很可惜,这一次她并没有如愿见到那两个人。
所以虞邈放学回到家中来看望她时,便发现她情绪低落地趴在书桌上发呆。虞邈问她:“你身体好点了吗?”
虞杳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她茫然扭头:“啥?”
虞邈无语地拍她脑门:“我说,你身体好了吗?”
听家里奴婢说,她今日午时吃完饭喝了药就匆匆出了门,跟她出门的奴婢说她只是去买了些胭脂水粉,就逛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她病痊愈得这般快,回来定能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虞杳呢。
虞杳想到什么,蔫蔫道:“啊……还有点不舒服。”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身体的异样和虞邈说,却听他道:“好吧,那弃学的事……”
虞杳立刻扶额:“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虞邈忽然盯向她,虞杳闪烁了下眸光。虞邈便捏了捏拳,将视线漫不经心地转移到她的书桌上,扫过那一叠叠被虞杳称之为万能笔记的书本,突然道:“我今天把楼葭也扔去荆幽谷了。”
虞杳“哦”了一声,又夸张地“啊”了一声,诧异地盯着他。似乎没料到他干坏事是一点也不遮掩啊。
虞邈皱眉:“这样看我做什么?她欺负你,国修院不管,我必然要替你报仇啊。”
“……”这种事电视上演的不都是背后默默付出就好了嘛?
虞杳眼抽搐道:“我只是没想你会直接告诉我。”
虞邈听得此话,有点生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难道我有瞒着你的必要?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瞒着你?”
伤害过她的人,王见素算一个,国修院的伍宋算一个。而楼葭是最直接是可恨的那一个。他如今对付不了那些位高权重的人,难道一个楼葭还对付不了吗?
他替她出这口恶气,不正是为了告诉她,让她开心,让她相信自己?
虞杳道:“这个,这个,我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虞邈冷笑:“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虞杳嘀咕:“也不是,我只是总觉得以暴制暴也不好……”前世就被校园暴力害得死于非命的虞邈,对这种行为天然带有排斥。
而虞邈却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
虞杳察觉不对劲,想到对方都是为她出头,赶紧老实闭上嘴。又兀自暗恼自己现代人的思维。这可是个崇尚武力的国度啊,道理有用的话,谁还拼死拼活地修炼啊!
她拉拉虞邈的衣袖,“好啦好啦,你最厉害行了吧……”
虞邈又是一声冷笑,但没丢开她的手。虞杳又是一番好言诚恳道歉,最后还是用身体不适换取了虞邈的心软,暂时放过了她。
虞邈道:“那你发誓,你要永远和我一条心。”
“我本来就和你一条心啊?”虞杳觉得很奇怪。
虞邈摇头:“你方才就不向着我。你快发誓。”
虞杳:“我向着你,向着你啊。”
“我要你心里也这样想,而不是嘴上敷衍我。”
虞杳不能苟同:“……君子论迹不论心。”
虞邈作势掐她的后颈:“虞杳,你想死吗。”
虞杳配合缩缩脖子,像是逗弟弟一样:“本来就没有这个道理嘛,人和人的思想本来就求同存异,我嘴上向着你已经是看着你我兄妹的情份上了。你不能左右我心里还怎么想的呀!”
她一番故意挑衅逗他的话,就为了看虞邈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谁知虞邈却真又被惹恼了,脸颊雪白:“你心里向着外人,那就是背叛我!”
他眼眶微微发红:“如果你背叛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虞杳一怔:“哪有那么严重……”
虞邈恼恨道:“就有。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半大的孩子,当然会理所应当地要求永远。
虞杳怔然间,便想起小学的时光,同学之间都会拉帮结派,对纯洁的友谊要求极高,甚至还有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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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的占有欲。
和我玩就不能和旁人玩,尤其是讨厌的人,你也必须和我一块讨厌。否则,就是对友情的背叛,不可原谅。
她也是发过这种类似的誓言的。“我和她假玩,和你才是真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姐妹勇敢飞,妹妹永相随”等等……
后来,初中,高中,走散了不少人。
虞杳心底感叹,又怀念孩童时光,回过神来时,便把虞邈当小孩子哄了。
“好嘛好嘛,我发誓,我和你永远一条心。”
虞邈这才面色稍霁:“这还差不多。我饿了,就在你这里吃饭吧。”
虞杳轻哼:“行吧,小气鬼。”
-
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到底要不要弃学成为了虞杳辗转反侧的一道难题。
本来都已经答应虞邈,若出尔反尔必然又会与他闹个不痛快;但偏偏今日她想要求证的事也没得到结果,又答应了人家要保密,她便不能将此事向虞邈坦白……
哎……好烦啊。
烦得睡不着的女孩猛然从床上坐起,烦躁地挠了一把头,竟愁得抓掉好几绺头发,简直比高考前压力还要大。
事实上,在在这个世界,弃学还真和放弃冲刺高考一样。只要现在下定决心放弃,她就可以如释重负,什么也不用管了。
虞鸣什么的都去死吧……就算以后她当真影响虞邈,虞鸣要杀她,她、她跑……又能跑哪里去?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个尚武的世界,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修为傍身,完全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小羔羊啊。
虞杳悲催地躺回床,不足三秒,又鲤鱼打挺起来。
不行,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摆烂。
努力,奋斗。别忘了老师的鸡汤,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既然睡不着,那就试试修炼吧。
虞杳盘膝而坐。神光内敛,气韵相通,感天地之灵,引五行之气入五脏;目收肝气,耳纳肾精,鼻引天清……
将背得滚瓜烂熟的九窍修炼口诀在心中默念,努力尝试用九窍感应天地之间的灵气。
往往这个时候,虞杳就会犯困顿,而今夜似有不同。明明待在自己屋内,却仿佛能闻见窗外的河池清香,听见千里之外的春蜓点水。
当识海一切化为虚无,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体内的经脉血液流转,第一次如此清晰体内五脏六腑的构造,她甚至看清了里面所谓玄之又玄的“气”。
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肝木。
相生相克,流转不息。也能一眼看出,肺和肾的“气”明显比其他肺腑更为充盈,对着两者的感知力也更敏感。
虞杳估摸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开四窍。鼻窍,耳窍。
但当她想要进一步修炼,欲用吐纳之术将外界的五行之气引入体内转化为自己的“气”时,却毫无办法。
皆因外界的气息太过杂乱无章的,她差在了不会分拣这一步。就像失去双臂的残疾人,眼睁睁看着一大堆人民币从眼前经过,却伸不出手将五块放进装五块的篮子里,将一百块放进一百块的篮子里……
最终,一大堆钞票来你的世界走了一圈,又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虞杳气得心神一下散了。
猛地睁眼,呼吸紊乱,心脏紧张得砰砰地跳。
既为新发现而新奇不已,又为无法修炼而暗自懊恼。但万千思绪最终归为了——兴奋。
她现在百分百可以肯定,一定有什么改变了她的体质。
明天再去一趟荆幽谷吧。
如此想着,虞杳更是激动得一个后半夜都没睡着。直到天快亮了,困意才如同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姗姗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