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如何虞杳尚且不知,但明日如何虞杳已经有了希望。所以回王府时,虞杳的心情那叫一个雀跃畅快。
但很快,迎来一桩麻烦事。
脸颊和发梢、衣裳上的乌血被观天用一个凝水诀给解决,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蛇类血腥气味却是迟迟挥散不去。修士的五感又敏锐于常人。
所以当她回到自己房间中,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百无聊赖地翻阅她的笔记,等待已久的虞邈,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不对劲。
而虞杳起初还不觉有异,兴冲冲过去,双手往书桌上一撑:“你来得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那股气息更浓烈几分。虞邈慢慢仰头,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虞杳顿时卡了壳,片刻才道:“呃,就,出门去街上逛了逛呀。”
虞邈毫不留情戳破她:“你身上的气血味哪来的?”
“气、气血味?”虞杳左右闻了闻自己,暗道糟糕。虞邈天剑骨,天生开七窍,如今已是练窍境,他嗅觉的敏锐程度该有多厉害?
虞杳恨自己想象不出来,便糊弄道:“什么呀,我怎么闻不到?”
虞邈只觉自己迟早要被她气死。不明白她有什么可隐瞒他的?但他问不出来,只能生闷气,冷笑道:“哦,你闻不到,蠢嘛。”
虞杳有着一颗包容傲娇毒舌弟弟的心,也有着转移话题地心思,望着外边刚申时的天,惊讶道:“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还没到国修院放学的时候吧?”
提及此事,虞邈才缓和几分脸色,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啊。”
虞杳察言观色判断出是一件好事,笑眯眯地问:“什么事呀?”
虞邈轻哼一声,卖关子:“你不也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你的病好了吧?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天天跑出去玩。”
如此也好。只要她别再一门心思放在不可能的修炼上,不自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不受到任何伤害,她想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虞杳听他提到自己的病,就一阵心虚。她哪有什么病啊,有不适也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初开窍带来的不适感。自昨夜内观后,便已全然明了是怎么回事,只是碍于不确定不曾告诉虞邈。
毕竟她也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嘛。
而今,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虞杳道:“我,我觉得不用退学了。”
虞邈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
虞杳揉揉自己的耳朵,嘴角微翘:“因为,我好像开窍了。”
虞邈:“……”
灵窍是人修炼根本。初时百家修士流派各有千秋,修炼方法也大有不同,然则万变不离其宗,一为骨,而为窍。
而灵窍往往与骨相应。白玉骨,骨若雪白,拥有这种骨的人通常便具有天生开耳窍的能力;黄金骨,骨泛金泽,天生耳目四窍尽开;天剑骨,千年罕见,同时耳窍、目窍、鼻窍、口窍,七窍全开。
是以才会被称作练剑奇才。然而事实上这种资质无论修炼哪个流派,都是万里挑一。只是当世剑道大兴,人心向往罢了。
但据虞邈所学所闻所知,芸芸众生,凡骨遍地,从未听过有凡骨之人开窍一说。
而虞杳方才说,她开窍了。
虞邈沉默地起身,在她不解其意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将一股真气传进她体内。虞杳感受到他的气息进入,怕他查出异样,下意识往外抽动手腕。
但虞邈不如她意,扣紧后,真气在她体内五脏六腑流转一周,发觉肝木肾水的“气”明面比其他肺腑充沛许多后,便将真气收回。
按理而言,这的确是开窍之人进行修炼后会出现的症状。
但前几日虞杳的身体还不这样。体内要达到她这个境界,至少也要练窍境。这期间,又岂是一朝一夕间能发生的事?
虞杳有事在瞒他。
虞邈盯着她:“为什么会这样?”
虞杳说出早准备好的托辞:“就那日,我在荆幽谷里发现了一种果子……”
虞邈:“什么果子?”
虞杳:“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当时天黑,迷迷糊糊吃了,后来就这样了。你看,我就说这世上有奇迹的吧……”
虞邈:“所以你今天又去了荆幽谷?”
虞杳:“今天真没去。”
虞邈咬牙:“……虞杳。”他切齿:“虞杳!”
他忍无可忍:“你到底有什么好瞒我的?!”
虞杳怔了一下,但在虞邈面前,她从不犯怂,立刻怒道:“哇,你凶什么凶,我瞒你什么啦!”
她强行理直气壮:“就算我今天去了荆幽谷,那我这不一点事都没有嘛!”
虞邈眼眶泛红地死死盯着她。
虞杳心里寻思小孩子就是麻烦,又软和语气:“好了好了,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我就是想找去找找那种果子,没找到。”
虞邈生冷地撇开脸:“别和我说啊。”
这不你自己非要刨根问底的吗?虞杳心里吐槽归吐槽,但面上还是很甜美地冲他嘿嘿笑:“哎呀,我开窍,这是好事,天赐机缘嘛。”
虞邈可不会被她一哄就好,冷言冷语:“什么天赐机缘?你以后不许乱吃东西,最好再找医师来给你看一下。若世上真有一簇而成的便捷,吃果子就能提升修为,那谁还好好修炼?”
“莫不是你误食了什么魔物?”他怀疑地问。
虞杳心想,那玩意比魔物还可怕吧,若告诉虞邈,这小孩指不定怎么生气。她道:“就是运气好啦。对了,你不说也有事要和我说吗?”
虞邈冷眼:“不想说了。”
虞杳:“……”
嘴上说着不想说了,人又赖在她房间不走,这不等着她哄他吗?
但虞杳偏不追问,挑眉道:“好吧,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话罢,转而一屁股坐进椅子,随手取了本书翻着看。屋内好半晌只剩下纸页哗哗翻动的声音。
虞邈脸都青了。
虞杳偷笑,哪有高中生玩不过小学生的道理?
果不然,一只手猛地压住她的书页,虞邈恼恨的声音响起:“我要去昆仑了!”
虞杳骤然诧异抬眸。昆仑?
虞邈道:“今日伍院长同我说,他早先曾向昆仑引荐我,昨日收到回信,昆仑掌门表示愿意收我为弟子,问我可愿拜入昆仑门下。”
《剑修第一课》中曾讲解过,当今九州大小剑派多入牛毛,但万剑不离其宗。这个宗指的便是九州大陆的剑道发源地,昆仑剑宗。
千年前,九州还不叫九州,东梧国还未一统天下。那时候大大小小的国家成百上千,正值儒家、法家、墨家、道家……百家争鸣的时代,剑士只是一类行走于世间的侠客末流人物。
昆仑老祖便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年轻时仗剑走天涯,打遍天下无敌手后,自此独孤求败。为将自创的剑道发扬光大,流传千古,才上昆仑一剑开天地,创下延续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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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昆仑剑宗。
剑道因此跻身百家之列,也曾弘扬鼎盛一时。但风水轮流转,流行风向一向变得快。随着后世兴起的修炼之法越来越多,什么符修,丹修,佛修,音修……三千大道,各有各的千秋奥妙。
剑道也就渐渐不那么耀眼其中了。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属于沉寂状态。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剑道公认的太难修。天资悟性恒心毅力气运时间,缺一不可。
直到二百多年前,九州战火动荡,魔物肆掠,苍生不得安息,天下将倾,一位天才剑修横空出世,以一已之力力挽狂澜,剑定九州,才致使黎民免于浩劫罹难。
而这位剑修使的正是昆仑剑法,佩剑名为飞光。是以后世人都尊称这位因拯救苍生陨落的剑修为飞光剑仙。
也因此,此后二百年,昆仑剑道又一次重振光辉。
东梧国更是直接将剑道列为了百家之首。
剑仙的师门昆仑剑宗,自然也成了天下追逐剑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师门,包括国修院的学子。
虞杳作为国修院的一员,自然了解过这些。且听说昆仑收弟子条件苛刻,不仅有入门试炼,还要看与剑道是否有缘。
这个缘,就十分有灵性。
道法讲机缘,佛法讲因缘。至于剑道这个缘分,虞杳觉得太过抽象,想象不出来。电视剧也没讲过,小说里好像也没看过。
总之玄玄乎乎,但因为这是个玄幻世界,虞杳接受得还算十分坦然。
而现在,虞邈突然和她说,昆仑掌门愿意收他为弟子,还问他可愿拜入昆仑门下。
这就好比大家都在备战高考,而你的天才同学却已经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书……
天才,就是天才。到哪都是香饽饽。
虞杳心酸了一下,既为他高兴,又暗藏嫉妒:“哦……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啊。”说罢,就闷闷不乐地软趴在书桌上。
虞邈不愉道:“你这哪里像是恭喜我的样子?”
虞杳:“那还要怎样嘛?给你放个鞭炮还是唱个生日歌?”
虞邈无障碍沟通:“我们生辰还没到……算了。总之,我年后就会去昆仑,你弃学的事我已经和父亲说了。”
虞杳一下打直背,不可思议仰眸看他:“我不说了不退学了吗?!”
虞邈闻言更恼火:“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虞杳对他擅作主张很是生气,道:“那是因为我不能修炼,我不想再拖累你害你受伤,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很快就能修炼,不会再有上次的情况发生。”
虞邈火冒三丈:“什么修炼?凡骨根本就不能修炼。我若去昆仑,你再遇到危险,谁来救你?”
凡骨凡骨凡骨。虞杳倏尔站起身,冲他发火:“就你厉害行了吧!你好好去你的昆仑,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明明是兄妹,明明是一个父母,明明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天剑骨,而她就要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凭什么在她拼命寻求修炼门槛的时候,他却已经一飞冲天了呢!
凭什么呢?!
然而,这番委屈夹杂着嫉妒说出来的话,却犹如泼出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再也收不回。
房间静了有半晌。虞邈再没说一句话,只眼眶泛红地嗤笑了声,还要笑她一顿不自量力,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杳白着脸跌坐回椅子里,才后知后觉,自己伤了虞邈的心。